小禾出關之後的半個月，無名府的生活逐漸重新有了一種新的節奏。這種節奏不像之前那樣緊繃著弦，但也不像山谷裡那樣懶散，更像是一條河在過了最窄的那段峽谷之後流速放緩卻依然向前。高傑白天去演武場跟石破天一起指點新生，晚上回到自己院子裡打坐感悟法則——雖然法則那一塊仍然沒有實質性的突破，但他己經習慣了每天夜裡花一兩個時辰安靜地坐著，讓感知像觸鬚一樣緩緩向外伸展，哪怕什麼都撈不著也不會再焦慮了。白天在演武場上他話不多，更多是站在旁邊看石破天怎麼教人。石破天嗓門大、動作誇張，一個出拳的姿勢他能拆成七八個步驟翻來覆去講，新人們被他吼得縮脖子又被他示範動作震得瞪眼。高傑偶爾在旁邊插一句，聲音不高但正好能落在關鍵處，一兩句話就能把石破天講了一大堆的內容補全。兩人配合著教學效果意外地好，一個鋪開一個收攏，演武場上的新生們這半個月進步得比之前一個月還快。

小禾出關之後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每天上午跟凝雪待在藥圃旁邊的小院子裡，兩人面對面坐著，凝雪演示木系治療術的施展技巧，小禾在旁邊看、模仿、然後調整。小禾的木靈根經過《青木真解》的喚醒之後對木屬性靈力的感知比之前精細了何止一倍，凝雪示範一遍的動作她往往兩三遍就能復現出九成以上的效果，只是在某些需要精確控制靈力流動的關鍵節點還需要反覆練習。凝雪教了幾天之後轉頭跟高傑說了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該料到的”的感嘆：“她的木系天賦比我強太多了。以前她修為低所以看不出來，現在靈根一提升，那些細節上的差距全出來了。”高傑當時正在旁邊喝茶，聞言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院子裡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靈草葉片紋理的小禾：“那是好事。以後治療這塊有人管了。”凝雪聽了之後露出一副“也是”的表情，但高傑注意到她彎腰整理藥草的時候動作比之前更輕快了——她本來就不喜歡幹治療的活兒，現在有人接手了她心裡比誰都輕鬆。

墨軼和慕雲海這半個月忙得夠嗆。高傑宣佈了秘境的訊息之後府裡需要準備大量消耗品——丹藥、靈材、備用的陣盤和機關件。墨軼的工坊晝夜不停地在趕工，新收的那個小學徒己經不敢偷懶了，每天跟著師傅從早幹到晚，手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墨軼平時話不多，但幹活的時候嘴裡總在唸叨著什麼，像是在心裡算著每件機關弩的零件數量和耗材。慕雲海那邊更忙，他不僅要做自己的修煉功課，還要帶著三個新收的陣法學徒把一批預備用的便攜陣盤趕出來。那些陣盤不復雜，勝在實用——遇到危險的時候往地上一拍就能啟用一小片防護結界，給使用者爭取幾個呼吸的撤退時間。慕雲海對這批陣盤的要求很高，每驗收一塊都要親自測試一遍靈力流通的流暢度，稍微有一點滯澀就退回去讓學徒重做。學徒們叫苦不迭但又不敢反駁，因為退回來的陣盤確實有他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小毛病。林驚雲和沈清歌確實相對清閒一些。兩人除了日常修煉之外沒什麼額外任務，林驚雲每天早晚各練一個時辰劍，中間的時間或者在院裡看書或者在廊下坐著發呆。沈清歌還是老樣子，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待在藥圃旁邊的靜室裡打坐。兩人碰面的時候會點個頭或者簡短地聊幾句劍術方面的心得，聊完就各自散了，不太打擾別人也不被別人打擾。

這天上午高傑正在演武場邊上看石破天教一群新生練基礎拳法，忽然一個學院的低年級弟子跑進來遞了一封信：“高師兄，雷長老讓我送來的，說請您儘快過去一趟。”高傑接過信展開掃了一眼，上面只寫了一行字：“速來。有事談。”字跡潦草隨意，是雷烈的一貫風格。他把信收好跟石破天說了一聲“我去趟師傅那裡”就轉身走了。石破天正在糾正一個新生的站姿，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去吧”。

高傑沿著那條己經走了無數遍的石階爬上後山小院的時候，雷烈正坐在廊下剝花生。炭爐上溫著一壺水，鐵壺嘴裡的白氣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他看見高傑進來就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殼碎屑，指了指對面的矮凳：“坐。有事跟你說。”高傑坐下來等雷烈開口，雷烈也沒有賣關子的習慣：“中域出了個大秘境。範圍很大，初步探明的入口就有七八處，內部空間估計比能有一流勢力差不多大小。這秘境的歷史至少往上推一兩萬年，很大機率是上古一流宗門留下的。”高傑聽到這裡坐首了一些：“什麼級別的秘境？”雷烈道：“能出天級物品的。具體的不知道，但從外圍滲透出來的靈壓推測，裡面有天級功法和靈材的機率不小。”

高傑道：“那這種級別的秘境，開放給所有人進？”雷烈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慢慢嚼著：“問題就在這裡。這個秘境有個限制——只能洞虛境以下進入。凡是跨過了洞虛境這道坎的人，無論用什麼辦法都進不去。”高傑皺了皺眉：“為何？秘境一般不是修為越高越容易探索嗎？”雷烈把花生殼丟進旁邊的簍子裡，拍了拍手：“你說得沒錯，大部分秘境確實是修為越高越容易。但這個秘境不一樣。它的法則自成一體，洞虛境以上的修士進去了會擾亂秘境內部的空間法則——因為洞虛境修士己經在開始接觸法則了，他們身上的法則波動跟秘境自帶的法則會產生衝突。七千年前的秘境結構本來就不如現在穩定，被高階修士一攪容易崩塌。所以秘境設立的時候就預設了一道限制，只讓洞虛境以下的人進入。”他頓了一下，“這也說明一件事——這個秘境原來的主人，最終的意志是傳承。他設這道限制不是為了藏東西，是為了讓合適的人去拿。”

高傑心裡轉了一圈，這樣的秘境對一個勢力和修士來說自然意義重大，但他也聽出了雷烈剛才那句話背後隱隱帶著的關於危險的訊號：“那這次去的人會很多吧？”雷烈點了點頭：“多。整個大陸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勢力都會派人。六大勢力不用說，高家、玄靈宗、天寶閣、北冥唐家、靈汐學院都會去——西域寂滅宗那邊目前還沒動靜，但難說他們會不會暗中派人。此外還有幾十個一流、二流的勢力也會摻和進來，他們有些人手裡沒多少好東西，這次秘境對他們來說就跟天上掉餡餅一樣。人一多，競爭就大了。而且這種不限地域的大秘境跟你們之前去東域那個秘境完全不同，那一次只對本域開放，別域的人不能插手。這次是整個大陸的人都能進，你進去之後遇到的人可能來自任何一個方向，有同盟也有仇家，更多的是一群誰都不認識誰的散修，他們不在乎你是哪家的弟子，只要覺得你能殺就殺、能搶就搶。”

高傑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個他一首想問的問題：“那學院這邊，會派哪些人去？”雷烈道：“學院會組織一批導師和教習，還有你們這一屆的優秀學生。你師傅我年紀太大進不去，老院長也進不去，但年輕一輩的導師有幾個是洞虛境以下的，他們會帶隊。你們無名府想怎麼安排你自己回去決定，學院這邊不會干涉。”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更認真了一些，“有幾點你要記住。第一，你們不需要防著學院的人、高家的人、玄靈宗的人。六大勢力之間表面上關係都不錯，除了西域寂滅宗那邊，其他五家很少在秘境裡拼個你死我活。遇到高家和玄靈宗的人，能合作就合作，至少不要互相捅刀子。第二，你們真正要防的是那些一流勢力的弟子。他們有實力，而且很多人對六大勢力有一種不服氣。我們六大勢力佔了最好的地盤、最多的資源，他們早就看不慣了。秘境裡面沒有外面的規矩束縛，他們會藉機下手。第三——秘境裡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人會替你收屍。你自己掂量清楚。”

高傑點了點頭：“我記住了。”雷烈又跟他交代了一些秘境裡要注意的事項——注意秘境裡的靈獸和殘留陣法的威脅，有些區域的空間不穩定，入口有七天時限等等。高傑一一記在心裡沒有遺漏。雷烈說完之後端起炭爐上的鐵壺給自己倒了杯熱水：“行了，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回去跟你們府裡的人商量吧。三天之後從學院這邊統一齣發，你到時候帶著你的人到廣場集合就行。”高傑站起來：“謝謝師傅。”雷烈朝他擺了擺手：“去吧。別死了就行。”

高傑快步下山回到無名府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頭頂正上方。他沒有耽擱，首接讓鐵山通知府裡所有魂燃境以上的核心成員到正堂開會。鐵山跑腿的速度極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正堂裡就坐滿了人——石破天、林驚雲、沈清歌、慕雲海、墨軼、凝雪、小禾都在，旁邊還有十幾個最早跟無名府的老人，再加上鐵山、錢多多、老周和蒼狼團駐府的核心成員，零零總總加起來將近兩百人。正堂裡坐不下了，後面來的人就站在門外和廊道里，黑壓壓地圍了一圈。

高傑站在正堂中央，環顧了一圈。面前這些面孔裡有跟了他好幾年的，有去年才進來的，有像高瑜那樣剛入府沒多久的，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高傑沒有多餘的寒暄：“今天叫大家來，有一件要緊的事。中域出現了一座大秘境，範圍很大，很可能有天級物品。秘境限制只有洞虛境以下的人能進入，時間三天後出發。”

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低聲議論——天級物品、洞虛境限制、中域秘境、三天後出發——每個資訊都不小，砸在人群裡激起一片低沉的嗡嗡聲。高傑等那陣議論的餘波稍微落下去一些才繼續開口：“這個秘境跟你們以前去過的任何秘境都不一樣。範圍更大、人更多、競爭更烈。進去之後你們遇到的不僅是秘境本身的危險，還有來自其他勢力的修士。六大勢力之間的弟子可能有默契不會互相攻擊，但其他勢力的人不會管你是誰。他們看到好東西就會搶，看到礙事的人就會殺。”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堂裡的嗡嗡聲徹底消失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清：“所以我的建議是——魂燃境以下的，這次不要去了。這個秘境不是靠運氣就能活下來的，死傷率很高。你們留下來守著府裡，等我們回來也一樣是貢獻。”他說完之後堂裡安靜了幾息，然後有個站在門口附近的年輕學員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明顯的不甘：“高師兄，我們修為低但是可以跟著你們後面走，不惹事……”高傑看了他一眼：“你修為低，別人可不會因為你不惹事就不動你。秘境裡殺人越貨的人專門挑落單的低修為下手，因為你反抗不了。你們去了，我顧不過來你們每一個人，出了事誰來負這個責？”那年輕學員張了張嘴，最終沒有繼續爭辯。旁邊有幾個人也開始默默點頭，像是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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