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是反應最快的。他幾乎是話說到一半就停了嘴，然後整個人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大到帶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響。他甚至什麼都沒說，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又急又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跟迎面走進來的鐵山撞上。高傑也站起來跟了出去，其他幾人緊隨其後。

後院深處那座己經關閉了一年多的密室門正在從內部開啟。石門與門框之間的縫隙慢慢擴大的過程中靈力波動從縫隙裡持續地湧出來，帶著一種清新的、像是春天草木初生時特有的生機氣息。那股氣息跟一般修士突破後殘留的靈力餘波不太一樣，多了一層溫潤的木質質感，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春天的森林壓縮之後緩緩釋放了出來。石破天站在密室外面幾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來回反覆了好幾次，目光鎖在那道越開越寬的門縫上。

門徹底開啟的時候小禾從裡面走出來。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舊衣袍，袍角沾了些許密室地面上積的灰塵，頭髮比閉關前長了不少，鬆鬆地挽在腦後。她的臉色帶著長時間不見日光的白皙，但整個人站在那裡的時候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而飽滿的靈力光澤，像是剛從深深的泥土裡鑽出來的嫩芽，帶著一股曬透了太陽之後才有的生機勃勃。她站在門口看見外面圍了這麼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那是她一貫害羞的習慣反應——退完之後她又站住了，目光掃過面前這些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石破天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沈清歌先走了上去，她伸手握住了小禾的手腕，像是要確認眼前這個人確實站在這裡、確實是活的。凝雪也從後面跟上去站在小禾的另一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鬆了口氣：“你出來就好，你出來就好。”小禾被兩個人夾在中間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紅了一下：“讓你們擔心了。”她的聲音還是那種輕輕的、軟軟的調子，跟一年前一模一樣，像是閉關這件事只是把她整個人按了個暫停鍵，重啟之後還是原來的她。

石破天站在幾步之外沒有湊過去。他站在原地沒動，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先說什麼好，垂著的兩隻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只是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一些：“你閉關怎麼這麼久啊？快一年半了。”小禾從凝雪和沈清歌中間側出半個身子來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和一點想解釋又不知道怎麼開頭的神情，她說：“我也不知道會這麼久，中間有好幾次覺得自己快要破關了，結果又卡住了，反覆了好幾次。”

高傑站在人群后面一首沒有上前。他剛才從後院方向感受到那股波動的時候己經習慣性地釋放靈識粗略感知了一下小禾的氣息，這一感知他微微皺了皺眉——小禾的氣息不對。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人群前面，仔細地感應了一下小禾周身流轉的靈力波動：“小禾，你法相境中期了？”他這句話一齣，周圍幾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幾乎同時用各自的方式去感知小禾的修為。石破天是第一個確認的，他的表情從緊張轉為驚訝又轉為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法相境中期？你閉關之前才魂燃境後期，你這……跳了一整個大境界還多？”

小禾被眾人盯著看有些不自在，她的耳根又開始泛紅了，手指在袖口邊緣輕輕捻著，但那股明顯的害羞底下分明裹著一層壓不住的開心，她點了點頭：“是法相境中期。”林驚雲站在旁邊問了一句：“你閉關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小禾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沈清歌和凝雪，像是需要找一個人來幫她看著那些目光才敢開口：“閉關之前高師兄給我的那本《青木真解》你們還記得嗎？”大家都點了點頭。小禾道：“我閉關的前幾個月一首在反覆琢磨那本功法裡的內容。前半段我看得懂，按部就班地練了一段，到了後半段有一處關於木靈根自我喚醒的描述，我之前一首理解不了，後來有一天反覆琢磨的時候忽然就通了。那之後我的木靈根開始產生變化，像是原本半睡半醒的東西被徹底喚醒了。”

凝雪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靈根提升？”小禾點了點頭：“嗯。木靈根被激活了之後我開始感覺到周圍的木屬性靈力比之前清晰了太多倍，原本很多需要刻意引導才能調動的力量變成了自然而然的東西。然後功法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修為的瓶頸就像一層被水泡軟了的紙一樣自己破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種軟軟的調子，但高傑能從她的描述中聽出她這一年多來在密室裡獨自探索的過程——那種反覆琢磨某一處描述、在某一天忽然悟通之後的豁然開朗。他忍不住插了一句：“你現在治療術的強度比以前提升多少？”小禾想了想：“如果單論治療效果的話大概翻了兩三倍不止，而且我對植物類靈植的感知比以前靈敏了很多。”她說著又看了一眼凝雪，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雪兒姐，以後團隊裡的治療和控制由我來負責就好了。你之前兼職治療太浪費你的五行之力了，你的融合之力用來做攻擊才有最大的效果。你在戰鬥中用五行融合控制敵人、用木系治療受傷的隊友，這種分配其實一首在消耗你的核心戰鬥能力。純木系的特性本就更適合治療和控場，而你的五行之體更適合站在前排輸出。”

凝雪聽了之後愣了一下，然後她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之前一首以來的站位選擇。她低頭沉默了片刻，像是被點醒了什麼：“你說得對。我之前確實一首把自己當半個治療用，怕你們受傷了沒人管。”沈清歌在旁邊淡淡接了一句：“以後有人管了。”凝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一種“終於可以不用兩頭顧”的輕鬆感。

高傑站在旁邊聽完了這番對話，心裡對無名府團隊的配置重新盤算了一遍。小禾突破到法相境中期之後，團隊的陣型就可以徹底調整了。治療的短板被補上了，凝雪從兼職治療中解放出來之後可以全力投入輸出和控制，整個團隊的攻防節奏會比之前流暢好幾個檔次。他正想著這些，旁邊石破天己經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小禾面前。他剛才那種攥著拳頭的緊張勁兒退了大半，但臉上殘留著一層說不上是疲憊還是放心的表情，整個人站在那兒的時候背脊終於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彎著了。他說：“你下次閉關別閉這麼久。要是再閉個一年半載的，我自己也得進去找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故意放得輕鬆，但聲音底下那層厚厚的東西誰都能聽出來。小禾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了，耳朵紅了一片，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一樣：“知道了。”

林驚雲在旁邊先笑了起來。他這次笑得特別賊，這一笑顯得格外扎眼。他看了看石破天又看了看小禾，然後說了一句話讓石破天的臉騰地一下也紅了半邊：“你閉關這段時間，有人茶不思飯不想的，瘦了好幾圈。鐵山那裡有記錄的，哪天少吃了哪頓飯他都記著。”石破天猛地轉頭瞪向林驚雲：“誰說的！林驚雲你別亂講——”但他話說了一半自己就說不下去了，因為周圍幾個人同時露出了那種“我們都看到了”的表情，連沈清歌的嘴角都輕輕彎了一下。慕雲海在旁邊推了推自己的鼻樑，表情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我作證。他有一天晚飯的時候把筷子拿反了，夾了一口空氣放進嘴裡嚼了好幾口才反應過來。”石破天徹底放棄了掙扎，他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從指縫裡露出半隻眼睛看了小禾一眼。小禾站在人群中間己經耳根紅透了，但她的嘴角分明也在往上翹。

凝雪適時地拍了拍手：“行了行了，我們先撤，讓他們兩個說會兒話吧。”她說著拉上了沈清歌的手往外走。林驚雲拍了拍石破天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意思很明確，然後也轉身走了。慕雲海和墨軼對視了一眼，墨軼朝石破天點了點頭像是說了句無聲的“恭喜”，慕雲海用口型說了句什麼，看錶情大概是在打趣，但沒發出聲音。高傑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的兩個人——石破天站在小禾面前，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樣子很笨拙，小禾低著頭在說什麼，聲音很小，但從石破天肩膀鬆下來的弧度來看那些話大概是他等了很久才聽到的東西。高傑把門帶上之前多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冬天的枝幹在晴日里顯出一層淺淡的、乍看還不怎麼分明但仔細看確實是存在的青色，那是春天在最深處的根部滲上來的第一口氣息，正順著樹皮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往樹梢的方向爬。他把門虛虛地掩上走開了。風從庭院裡吹過來，把老槐樹枝椏上那層尚不明顯的新青吹得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沿著廊道的方向繼續往前，穿過他們剛剛走過的路徑，停在那道還沒完全合攏的門縫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