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二天,高傑沒有在營地休息。清晨,他一個人走向傷員營。傷員營在休整營地北邊,離得不遠,隔著一個小山坡。還沒走近,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味混著血腥氣。營帳連綿,白色的帳篷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門口進進出出的治療修士腳步匆匆,臉上帶著疲憊。高傑站在營帳外,深吸一口氣,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營帳裡光線昏暗,空氣混濁。數百張簡易床鋪排成數列,床上躺著傷兵,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己經昏睡過去,有的睜著眼望著帳篷頂發呆。幾十個治療修士穿梭其中,雙手掐訣,淡綠色的治療靈光籠罩著傷者。但治療修士太少了,一個治療修士要照顧好幾個重傷員,根本忙不過來。大多數傷員只能靠自身恢復力和丹藥硬撐。
高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一個斷了左臂的中年修士掙扎著坐起來,用僅存的右臂抱拳:“高少爺!”另一個胸口纏滿繃帶的年輕修士也努力抬頭:“高少爺來了……”高傑按住他們的肩膀,“別動。好好躺著。”他一個個走過去,走到每一個床位前,都會停下來。有的傷員能說幾句話,有的己經虛弱得說不出話來。高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一句“叫什麼名字”,說一句“好好養傷”,然後將一瓶療傷丹放在床頭。傷員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修士靠在床頭,胸口的繃帶上滲著血。他的弟子坐在床邊,眼眶通紅。老修士看見高傑,掙扎著要起來,被高傑按住。“前輩別動。”老修士苦笑,“小少爺,老夫這條命是撿回來的。那頭畜生再偏一寸,就掏穿心臟了。”他的弟子哽咽道:“師傅,您別說話了。”老修士拍拍弟子的手,看著高傑,“小少爺,前線靠你們了。老夫不中用,拖累大家了。”高傑握著老修士的手,“前輩言重了。您好好養傷,等您好了,還要一起殺敵。”老修士眼眶溼潤,點了點頭。
高傑走到下一個床位,是個年輕修士,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他的雙腿從膝蓋以下被妖獸咬斷了,傷口處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己經乾涸,變成暗紅色。他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旁邊的床位上,一個同樣年輕的女修在照顧他,眼眶紅腫。女修看見高傑,連忙站起來,哽咽著說:“高少爺,他……他是我師兄,他……”她說不下去了。
高傑蹲下來,看著那個年輕修士。年輕修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睜開眼,看見高傑,瞳孔微微放大。“高……高少爺……”他的聲音虛弱,像是在水中掙扎。高傑握住他的手,“我在。”年輕修士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無聲地滑落。他的嘴唇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高少爺……我以後……修為是不是就這樣了?”
高傑看著他的腿,沉默了片刻。被妖獸咬斷的肢體,如果及時用高階靈藥處理,是有可能再生的。但高階靈藥太珍貴,聯軍庫存有限,只能優先給那些有希望完全恢復的傷員。這個年輕修士的雙腿從膝蓋以下斷了,即使接上,經脈也己經損毀,很難再恢復如初。他的修為,恐怕這輩子就止步於此了。高傑握緊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會的。養好傷,會好的。”
年輕修士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使勁點頭,嘴裡反覆唸叨著“會好的,會好的”。他旁邊的師妹捂住了嘴,泣不成聲。高傑站起身,把一瓶療傷丹放在床頭,轉身走向下一個床位。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沉甸甸的。營帳裡還有很多傷員,他還要繼續走下去。他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瞎了眼睛,有的內臟受損,有的經脈斷裂。每一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家庭,都有一群等他回去的人。他們也有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也有人等他們回去。但他們躺在這裡,有些人再也站不起來了,有些人再也不能修煉了,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高傑走出傷員營時,己是午後。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營帳外,老刀靠在柱子上,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高傑。
“見多了就好了。”老刀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高傑看著他,搖了搖頭。“我不想習慣這種事。”老刀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轉身,向營地走去。
高傑站在傷員營外,望著那片白色的帳篷。裡面躺著的人,都是因為這場戰爭。他們守住了防線,但付出了代價。他握緊拳頭,轉身向防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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