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過一頁。這一頁寫得很短,只有幾行。
“民國十六年春,後山。他來了,拄著柺杖,站在樹下。他老了,瘦了,頭髮白了。他說,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我。他說,你過得好就行。他走了。我站在山坡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風吹過來,我把被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沒有回頭。”
她把這一頁讀完,又讀了一遍。那些字很安靜,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她看著它們,想起那棵老榕樹,想起那個拄著柺杖的背影,想起風吹過來的時候,樹葉沙沙響。
她翻過一頁。
“今天念恩三歲了。他問我,另一個爸爸在哪。我說,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他問,他看我的眼神,為什麼和莫爸爸不一樣。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莫雲說,那是因為他難過。他看念恩的時候,想起自己錯過了什麼。他看我的時候,想起自己失去了什麼。”
她停了一下。這些字是後來補的,墨跡比前面的深,寫的時候大概想了很久。
她看著它們,想起念恩仰著頭問她,眼睛黑亮黑亮的。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莫雲替她答了。
他蹲下來,抱著念恩,說,那是因為他喜歡你。念恩問,那他為什麼不來看我。他說,他病了,來不了。
念恩想了想,說,那等他好了,再來看我。他說,好。念恩高興了,跑去玩積木。她站在那裡,看著莫雲,他看著她,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她繼續翻。後面的日子越來越近,字也越來越穩。
“今天念恩喊莫雲爸爸了。他在廚房裡聽見,愣了很久。我端著盤子出來,看見他站在客廳裡,眼眶紅紅的。念恩又喊了一聲,他應了,聲音有點啞。念恩跑過去,拉著他的手,說爸爸陪我玩。他蹲下來,抱著念恩,說好。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笑了。”
“今天莫雲求婚了。在海邊,他單膝跪地,手裡拿著一枚戒指。素圈的,銀質的,沒有花紋。他說,阿雯,嫁給我吧。他說,我知道你心裡還有他,我不介意。我只想陪著你,陪著念恩,一首走下去。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他把戒指套在我手上。很輕,戴在無名指上剛剛好。我看著那枚戒指,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可它在那裡,亮亮的。”
“今天結婚了。沒有花轎,沒有鞭炮,沒有十里紅妝。只有這間小公寓,只有陸含,只有念恩。念恩當花童,穿著白襯衫藍褲子,領口繫著一個蝴蝶結。他站在我們面前,拍著手,喊爸爸媽媽。我穿著月白旗袍,他穿著深灰西裝。我們說,往後不許騙我。他說,往後只許我護你。念恩又拍手,拍得很響。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我臉上,落在唸恩的小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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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我邀請的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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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