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不理她的羞惱，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年紀尚小，未嘗情愛滋味。但我的父母，卻是一對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
這話果然吸引了陸榮檀的注意，她抽噎著，忍不住介面：“我聽說......你父親被判流放後，你母親毫不猶豫便隨他同去。這般患難與共，情深義重......我。我與瑛哥哥，也該如此才是，不是嗎？”她彷彿抓住了什麼依據，眼神里透出一絲執拗的光。
柳婉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澄澈地看著她：“檀姐姐，患難與共，前提是那個人值得。我母親出身農家，而我父親自幼才名遠播。在外人看來，母親如何也配不上終將入仕改換門庭的父親。不知有多少人，曾等著看我父親高中後休妻另娶，或廣納妾室的笑話。可直到我長這麼大，父親身邊，始終只有母親一人，從未有過任何風流債。”
聽到“風流債”三字，陸榮檀眼神一顫，下意識又想起那兩名女子，卻仍是本能地為宋瑛辯護：“那......那定是你母親本身極為出眾，才讓你父親甘願一心一意。”
“我母親確實很好，”柳婉肯定道，“她容貌秀美，性情溫柔，勤儉持家。可這樣的優點，檀姐姐你難道沒有嗎？你家世煊赫，容色傾城，習得一手好丹青......你配得上這世間任何男兒，理應得到對方全心全意的珍惜與尊重。”
陸榮檀嘴唇嚅動了一下，自卑感再次浮現，低聲道：“可......我不通詩書，不如那些才女......”
“我母親也不通詩書。”柳婉立刻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我父親於人情世故上過於耿直，亦非完人。這世間本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兩人相處，貴在欣賞對方的長處，包容彼此的短處。可檀姐姐你看看宋瑛——論家世，他可與侯府嫡女匹配？只怕你的嫁妝，便能抵他宋家大半家業。他若當真只傾心於詩書才女，當初便不該應下這門親事。可他應了。那麼，他圖的是什麼？”柳婉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他所圖的，無非是你的家世與容貌。他對你有所求，卻連最基本的忠誠與坦誠都做不到。這樣心術不正。表裡不一之人，如何堪為你終身所託？”
陸榮檀自幼受寵，卻也深深囿於閨閣教條，見識過的男子有限，對男女情愛的認知更是模糊。宋瑛相貌俊雅，偽裝出的才情人品無可挑剔，她心生好感實屬自然。可在兩人有限的相處中，宋瑛卻不斷用言語和行為，隱晦地貶低她。塑造她的“不足”，讓她漸漸生出配不上對方的自卑，進而變得越發遷就寬容。乃至宋瑛醜事敗露，她也能迅速為自己找到藉口，替他開脫，說服自己原諒。
要打破這扭曲的認知，必須讓陸榮檀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重建那份被刻意打壓的自信。
“可......可是......”陸榮檀心亂如麻，語無倫次，彷彿長久以來堅信的某樣東西正在碎裂。
“人皆有缺點，”柳婉的聲音放得更緩，卻更有力，“有些無傷大雅，有些可以修正，但有些錯誤，卻是底線，絕不能犯。比如檀姐姐，你不擅詩書，這或許算是短板，但在真正欣賞你的人眼中，這根本無關緊要。可品行的底色，卻難以更改。比如欺瞞成性，比如用情不專。檀姐姐所求的，若是一顆真心，那麼向一個品行低劣之人索求真心，無異於緣木求魚，註定是一場空。”
“我......我只是捨不得......”陸榮檀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這次少了憤怒，多了迷茫與痛苦。
“長痛不如短痛。”柳婉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清醒，“你若在此刻真相大白後，仍執意嫁他，便是給了他更大的底氣。他會認定你愛他至深。無法自拔，日後只會變本加厲。那時你已為人婦，即便哭鬧，他也大可以輕飄飄回你一句——‘當初，可是你非要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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