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裴淵已經蹲在白帝城碼頭上了。
他面前是一條小船。說船都抬舉它了......兩丈來長,柏木做的,吃水淺,船板薄得透光。裴淵蹲下去一塊一塊敲船板,聽聲辨厚薄,手指沿板縫摸過去檢查有沒有鬆動。粗繩已經繫好了,一頭拴在船舷的鐵環上,一頭在他腰間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桐油布帛疊成三折,用油紙裹了一層,塞在胸口的衣襟裡。
碼頭上只有一盞燈籠。燈籠底下站著個船伕,五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他盯著瞿塘峽方向,嘴唇在抖。
“裴大人。”船伕蹲下來,聲音發顫,“這段水......一年淹死上百號人。小的在這江上跑了三十年,那段激流也只敢遠遠繞著走。您真要從中間穿?”
裴淵沒抬頭,還在檢查繩結。“從中間穿才能摸到暗礁的位置。繞著走,什麼都量不到。”
船伕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他轉身從自己的包袱裡摸出一根細繩,趁裴淵不注意,偷偷在腰上多繫了一圈......另一頭拴在了桅杆腳。這是他給自己留的一條命。系完之後他閉了閉眼,嘴裡唸了句什麼,像是在求菩薩保佑。
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裴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
船離岸的時候水面還算平靜。白帝城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江面上霧氣濃得像棉花團子,能見度不到二十步。裴淵坐在船中間,左手抓住繩索,右手握著一支毛筆。桐油布帛已經從胸口取出來,展在膝蓋上......桐油塗層在霧氣裡泛著微弱的油光。
前方的水聲越來越大。
起初是悶響,像遠處有人在擂鼓。然後聲音急劇膨脹,從鼓聲變成了雷聲,從雷聲變成了連綿不斷的轟鳴。兩岸的山壁從霧氣中忽然從兩側壓過來的,像兩堵黑色的牆。峽谷一收窄,江水被擠成一條怒龍。
船猛地一晃。
裴淵身子往左歪了一下,左手死死抓住繩索,指關節一瞬間就勒得通紅。第一個浪頭打過來,水花濺了他半張臉,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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