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蹲下來，解開繃帶，看了看傷口。傷口很長，從膝蓋一直劃到小腿，縫了七八針，線還在，但邊緣有點發紅，滲著血水。“感染了”她說“得重新清創，換藥。”

沈薇點點頭，去拿了藥箱。蘇瑾打開藥箱，看了一眼，東西不多，紗布，碘酒，紅汞，幾把剪刀，幾把鑷子。比協和差遠了，但比什麼都沒有強。她拿起剪刀，把原來的線拆了，用碘酒洗了傷口，重新上藥，重新縫合。手很穩，跟當年在協和的時候一樣穩。沈薇蹲在旁邊看著，看她拆線，清洗，縫合，包紮，一步一步的，比那些從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員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包紮強太多了。

包完了，蘇瑾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床站了一會兒。那個年輕兵睜開眼，看著她，咧開嘴笑了一下“大夫，您手藝真好，不疼了。”

蘇瑾想說她不是大夫，是護士。但沒說出來。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年輕兵的笑臉，看著沈薇在旁邊遞紗布，看著院子裡那些躺著坐著的傷員，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婦女。跑了這麼多天，終於到了個能落腳的地方了。

沈薇給她安排了住處，在衛生院旁邊的小屋裡，一張木板床，一床被子，一盞油燈。屋子很小，牆上有裂縫，風從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但比睡在路上強。蘇瑾把被子鋪好，坐下來，脫了鞋。腳腫得老高，腳指頭磨破了，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滲血。她彎下腰，看了看那些傷口，沒藥了，就那麼放著吧。她把被子蓋上，吹滅燈，躺下來。

窗外有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牆上的裂縫上。遠處有人在喊號子，一，二，一，二，喊著號子，像是在搬東西。還有孩子的笑聲，嘰嘰喳喳的，在夜裡傳得很遠。她聽著那些聲音，想起北平，想起協和醫院，想起那些抬進來的傷員，想起院長說“能走的都走吧”。她走了，走了這麼遠，走到這兒了。這兒有兵，有槍，有城牆，有粥喝，有地方睡。還有個沈薇，會換藥，會包紮，手很穩，笑起來很真。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蘇瑾被號子聲吵醒了。天剛亮，外頭已經有人在喊，一，二，一，二，喊著號子，像是在操練。她爬起來，穿上鞋，腳還是腫的，但比昨天好點了。她推開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院子裡，沈薇已經在給傷員換藥了。她蹲在那兒，手很穩，一圈一圈地纏著繃帶。看見蘇瑾出來，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醒了？粥在鍋裡，自己去盛。”

蘇瑾去盛了碗粥，蹲在院子門口喝。粥是稠的，裡頭有菜葉子，還有幾片肉。她喝了一口，看著城牆上那些正在操練的兵。灰綠色的軍服，扛著槍，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她看著他們，看著那道還沒修好的城牆，看著城門口那兩扇新裝上的木門，看著遠處那些新搭的棚子。粥是熱的，喝下去胃裡暖了，眼睛也暖了。

她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來，往衛生院走。沈薇還在給傷員換藥，旁邊還有幾個等著。蘇瑾走過去，蹲下來，拿起紗布和剪刀，開始幫忙。兩個人在院子裡忙了一上午，換了十幾個傷員的藥，又給新來的幾個做了包紮。中午的時候，老宋來送飯，看見蘇瑾蹲在那兒給傷員換藥。

“你就是昨天來的那個護士？”

老宋把飯放下，看著她換完最後一個傷員，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他打量了她一眼，說：“沈薇跟我說了，你手藝好。留下來吧，我們這兒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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