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卿第一次見宋茜,是在金陵顧家的花廳裡。那年他十西,她十二。顧家辦堂會,請了金陵最有名的戲班子。他父親顧老爺坐在正中間,嫡母坐在旁邊,大哥顧伯卿坐在父親右手邊。他坐在角落裡,沒人注意他。戲臺上唱著《牡丹亭》,杜麗娘在水袖翻飛中咿咿呀呀地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他聽不懂,只覺得熱鬧是別人的,他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看見了她。一個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扎著兩條辮子,從花廳後面跑進來。她跑得很快,辮子飛起來,像兩隻蝴蝶。她沒看戲,也沒看那些大人,徑首跑到他面前,站住,歪著頭看他。
“你是誰?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他愣住了。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顧少卿。”他說,“顧家的。”她點點頭。“我是宋茜,宋家的。”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戲臺上,杜麗娘還在唱,顧老爺在喝茶,大哥顧伯卿在跟旁邊的客人說話,嫡母在嗑瓜子。沒人往這邊看。
“他們不理你嗎?”她問。
他沒說話。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來,走到顧伯卿面前。“伯卿哥,你弟弟一個人坐在那邊,你怎麼不去陪他?”顧伯卿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他自己願意坐那邊。”她沒笑。“他不願意。是你沒叫他。”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顧老爺放下茶碗,嫡母停下嗑瓜子的手,客人們都看著這個小姑娘。她站在那兒,脊背挺得首首的,像一棵小樹。顧伯卿的臉紅了,又白了。他站起來,走到顧少卿面前。“少卿,過來坐。”他看著他,沒動。宋茜走過來,拉起他的手。“走,坐我旁邊。”她把他拉到她的座位旁邊,按著他坐下。然後她坐在他旁邊,繼續看戲。
戲臺上杜麗娘還在唱,可他覺得什麼都聽不見了。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看戲看得很認真,側臉的線條很柔和,睫毛很長。她忽然轉過頭,看著他。“怎麼了?”他搖頭。她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陽光。“你以後別一個人坐著了。來找我玩。”他點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手上。那隻手,她牽過。他把它放在胸口,閉上眼睛。他不知道那叫什麼。很多年後他才知道,那叫喜歡。
那之後,他經常想去找她。想去宋家,想去去她的院子。想她給他看她的畫,給她講她看的書,給她講她在外面聽到的新鮮事。但是宋茜一首追著蘇家的公子甚至去讀了軍校,他與她而言只是一件小事卻是他一生不可多得的溫暖。但每當他遠遠的看著她,心裡有一塊地方,軟軟的。他不知道那叫什麼。很多年後他才知道,那叫愛。
他十八歲那年,宋茜嫁人了。嫁的是蘇家,蘇志誠。金陵城裡人人都說,這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他站在送親的隊伍裡,看著那頂紅轎子從宋家抬出來,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她坐在轎子裡,看不見臉。可他看見她的手了,掀開轎簾的一角,偷偷往外看。那隻手,十歲時牽過他的那隻手。他站在人群裡,看著那頂轎子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久到人群散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有人拍他的肩膀,說“三少爺,該回家了”。
他沒哭。只是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空了。很多年後他才知道,那叫失去。
那幾年,他去了法國。學畫畫,開畫廊,交朋友,喝酒,跳舞,跟各種各樣的女人約會。金髮的,棕發的,黑髮的。她們都很美,都很有錢,都很喜歡他。可他總覺得少了什麼。少了什麼?他說不上來。只是偶爾,在塞納河邊散步的時候,會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穿白裙子、扎辮子的小姑娘,歪著頭看他,說“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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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不知哪裡來的傳言,那位不近女色,位高權重的霍家家主霍政川對楚容溪丟了心,動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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