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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能源師_第213章 地下的人(1)

小石醒來的第三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下面還有人。”他躺在牆前的草蓆上,眼睛還是灰的,看不清東西。但他的手抓著錢師傅的袖子,抓得很緊,指節發白。錢師傅蹲在他旁邊,沒說話。小石又說了一遍:“下面還有人。我聽見了。他們在敲。一首在敲。”錢師傅低下頭。他知道下面還有人。他探到了,空的,有迴音。但挖下去,是涼的。他挖了七天七夜,挖出七個人,都是涼的。第八個是熱的,是小石。第九個、第十個,他沒有挖到。不是不想挖,是挖不動了。塌方的地方又塌了一次,把挖開的洞口重新填上了。碎石比人高,比房子高,比山高。他站在碎石堆前面,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抱著小石,走了。

小石的手還抓著他的袖子。“你為什麼不挖了?”錢師傅沒回答。小石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你為什麼不挖了!”旁邊的人看過來,又低下頭。錢師傅把他的手掰開,站起來,走了。小石躺在草蓆上,眼睛睜著,看著天。天很藍,沒有云。他看不見,但他知道天很藍。他爹說的。他爹說,礦場上面的天,是藍的。挖出來的石頭,是黑的。藍和黑,不一樣。他爹說,等挖完了,就帶他上去看藍的天。他爹沒有上來。他上來了。他看不見。

南坐在牆前,看著小石。七八歲的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全是灰,分不清哪是臉哪是灰。他的手很細,手指很長,指甲裡嵌著黑色的礦粉。他爹是礦工,他也是。七八歲,就在礦場裡了。南站起來,走到小石旁邊,蹲下來。“你叫什麼?”小石轉過頭,對著他的方向。“小石。”南問:“姓什麼?”小石想了想。“姓石。”南點點頭。“你爹叫什麼?”小石又想了想。“叫石大。”南問:“你爹在下面多久了?”小石說:“很久了。從有礦的那天起,就在下面。挖了很久了,還沒挖完。挖完了,就能上來。上來了,就能看見藍的天。”

南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回牆前,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牆裡,有聲音。很多聲音,從西面八方來。他一個一個聽過去。聽著聽著,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了。不是從牆裡來的,是從西邊來的。很輕,很遠,像石頭砸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他聽出來了。是有人在敲。敲了很久了,還在敲。敲不動了,還在敲。他睜開眼睛,看著西邊的方向。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有人在下面。很深的地方,等著人來挖。等著人來救。等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們還在等。等到挖不動了,還在等。

第二天,錢師傅來找南。他站在牆前,低著頭。“南叔,我還得去。”南看著他。錢師傅五十出頭,矮胖,手上全是繭子,疤疊著疤。他的眼睛紅紅的,像幾天沒睡。“下面還有人。我探到了,有空的,有迴音。挖下去,是涼的。但還有空的,還有迴音。更深的地方。我聽見了。他們在敲。”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得去。”南看著他。“礦場又塌了一次。”錢師傅點頭。“我知道。塌了,再挖。挖了,再塌。塌了,再挖。挖到挖不動為止。”南沒有說話。錢師傅站在他面前,等著。過了很久,南說:“去。帶夠人,帶夠工具,帶夠糧食。挖到了,就回來。挖不到,也回來。別死在下面。”錢師傅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了之後,方管事來找南。她站在牆前,手裡攥著一封信。“南叔,技術神教又來信了。”南接過來。信很短。“礦脈是我們的。人是你們的。來多少,死多少。別來了。”和上次一樣,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南把信摺好,揣進懷裡。方管事看著他。“南叔,還去嗎?”南看著她。“去。”方管事猶豫了一下。“技術神教的人守著,去了就是送死。”南看著她。“不去,晶體就不夠。不夠,牆就滅了。滅了,人就散了。散了,就什麼都沒了。”方管事低下頭。南又說:“錢師傅去西邊挖人。挖出來,是活的。活著,就能幹活。幹了活,就能挖礦。挖了礦,就能有晶體。有了晶體,牆就不會滅。滅了,還能再亮。人死了,就沒辦法了。”

方管事沒有再說話。她轉身走了。南坐在牆前,靠著牆。牆是涼的,太陽落下去了。他閉上眼睛。牆裡,有聲音。很多聲音,從西面八方來。他一個一個聽過去。聽著聽著,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了。不是從牆裡來的,是從東邊來的。很輕,很遠,像很多人在走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聽出來了。是那些去挖晶體的人。他們走了,走了很久了,還沒回來。走了多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們還在走。走著,就能到。到了,就能挖。挖了,就能帶回來。帶回來了,牆就不會滅。滅了,還能再亮。

第五天,錢師傅帶著人走了。不是八十三個,是一百二十個。多出來的,是自己來的。有的揹著繩子,有的扛著木板,有的拎著工具箱。沒人問他們要什麼回報,也沒人問他們會不會挖礦。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出發。錢師傅站在隊伍最前面,揹著他的工具箱。他看了一眼那些多出來的人,沒說話,轉身就走。一百二十個人,跟在他後面,走進晨光裡。小石躺在牆前的草蓆上,聽見腳步聲,轉過頭。“錢師傅走了?”南說:“走了。”小石問:“他去哪兒?”南說:“去挖人。”小石沉默了一會兒。“我爹在下面。他挖了很久了。挖不動了,還在挖。你讓他挖快點。”南沒有說話。小石又說:“挖出來了,我就能看見藍的天了。”南看著他。七八歲的孩子,眼睛是灰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天是藍的。他爹說的。南站起來,走到牆前,伸出手,在牆上畫了一個字。畫得很慢,一筆一畫。畫完了,他收回手,看著那個字。是“等”字。等。等他們回來,等他們挖完,等他們走過那段有人守著、有人盯著、有人等著他們死的路。他靠著牆,閉上眼睛。牆裡,有聲音。很多聲音,從西面八方來。他一個一個聽過去。聽著聽著,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了。不是從牆裡來的,是從心裡來的。很輕,很細,像一個人在走路,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聽出來了。是他自己的腳步聲。走了那麼遠,聽了那麼多,看了那麼多。現在,他走不動了。但別人還在走。走著,就能到。到了,就能挖。挖了,就能救。救了,就能活。活了,就能看見藍的天。他睜開眼睛,看著小石。孩子睡著了,呼吸很弱,但還在呼吸。他的手抓著草蓆,抓得很緊。他爹在下面。他爹的手,抓著礦裡的石頭,抓得很緊。抓了一輩子了,還沒鬆開。南靠著牆,閉上眼睛。等著。等他們回來。等他們挖出來。等他們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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