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最大的果子,是在一個悶熱的傍晚熟的。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把整棵小木頭都染成了暗紅色。果子掛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紫得發黑,表皮上的白霜在夕陽下泛著光,像塗了一層細鹽。柳青青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捏了捏——軟的。她縮回手,轉身朝屋裡喊:“李默!熟了!”
李默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抬頭看著那顆果子。丹田裡的龍動了一下,很輕。果子也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他伸手托住它,輕輕一擰,果子從蒂上脫落,落在他手心裡,沉甸甸的,暖暖的,像握著一顆剛煮熟的雞蛋。柳青青湊過來看,果子紫得發亮,表皮上那層白霜被她剛才捏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紫紅色的皮,亮晶晶的。“聞聞。”她說。他把果子舉到她鼻子前,她吸了吸鼻子。“好香。”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是淡淡的、幽幽的,像花香,又像蜜香,鑽到鼻子裡,甜甜的。
王鐵柱和宋河跑來了。王鐵柱一進院子就看見了李默手裡那顆果子,眼睛首了。“熟了?”柳青青點點頭。王鐵柱湊過來,盯著那顆果子,嚥了口唾沫。“能吃了嗎?”柳青青看了看李默。李默把果子遞給她。“你來分。”她接過去,端詳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廚房,拿了一把小刀出來,把果子切成西瓣。紫紅色的汁水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石桌上,像一小攤紫色的露水。她把第一瓣遞給李默,第二瓣給王鐵柱,第三瓣給宋河,自己留了最後一瓣。
王鐵柱接過那瓣果子,沒急著吃,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瞪得溜圓。“好吃!”他幾口就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眼巴巴地看著柳青青手裡那瓣。柳青青笑了,掰了一小塊遞給他。他接過去,塞進嘴裡,這次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宋河也在慢慢嚼,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柳青青咬了一口自己那瓣,嚼了嚼,點點頭。“比去年的甜。”李默也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裡炸開,很甜,有一點點酸,但很快就化成了甜,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氣。
小東西從龍脈上飄下來,懸在石桌上方,低頭看著那幾瓣果子,白光一閃一閃的。柳青青掰了一小塊,遞到它面前,它伸出根鬚接住,送進嘴裡,嚼了嚼,整顆果子亮了一下。她又掰了一小塊,它又吃了。再掰,再吃。吃了好幾塊,才停下來,趴在她手心裡,不動了。她低頭看著它。“飽了?”它閃了一下。王鐵柱看著它。“它倒是會挑,淨吃好的。”柳青青笑了。
剩下的果子,柳青青用乾淨的布包好,放在窗臺上。“等掌門和雲天雪來吃。”王鐵柱看著那顆布包,嚥了口唾沫。“他們什麼時候來?”柳青青想了想。“也許明天。”王鐵柱又咽了口唾沫。“那我明天再來。”
掌門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棵小木頭,又看了看窗臺上那顆布包,笑了。“熟了?”柳青青把布包開啟,露出裡面紫瑩瑩的果子。掌門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接過那顆果子,沒切,整個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嚼了嚼,點點頭。“甜。”他又咬了一口,幾口就吃完了,把果核放在桌上,拿手帕擦了擦手。“比去年的好。”他看著李默。“龍脈養出來的,一年比一年好。”李默沒說話。掌門站起來,走到那棵小木頭前面,伸手摸了摸枝頭那些還沒熟的青果子。“這些,還得等一陣。”他看著李默。“等得及嗎?”李默點點頭。“等得及。”掌門笑了。“我等得及。”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等全熟了,我再來。”他走了。
雲天雪下午來的。她站在院子門口,看著窗臺上那個空空的布包,愣了一下。柳青青趕緊從廚房端出一碟切好的果子,放在石桌上。“給你留的。”雲天雪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看著那碟果子。紫瑩瑩的,碼得整整齊齊,汁水都滲出來了,在碟子底上積了一小灘。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又拿了一塊,又咬了一口。她吃了三塊,停下來,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甜。”柳青青笑了。雲天雪看著那棵小木頭。“其他的什麼時候熟?”李默想了想。“陸續熟,能吃到夏天。”她點點頭,站起來,拿著團扇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等熟了,我再來。”她走了。
王鐵柱蹲在門口,看著雲天雪的背影。“她也等得及。”宋河想了想。“嗯。”王鐵柱說,“她以前可沒這麼有耐心。”宋河想了想。“也許是因為果子好吃。”王鐵柱愣了一下。“你又沒吃過。”宋河沒說話。王鐵柱想了想。“也是。”
傍晚的時候,李默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小木頭。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把樹上的青果子染成了暗紅色。那顆被摘掉果子的枝頭,空蕩蕩的,但旁邊的幾顆己經泛紫了,過幾天就能摘。龍脈飄在樹頂,金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小東西趴在龍脈上面,根鬚鬆鬆地垂著,白光很淡。它最近越來越懶了,每天就趴著,偶爾翻個身,又不動了。柳青青說它是不是病了,李默說不是,就是懶。她想了想,說,跟你一樣。他看著她,我懶?她笑了,嗯,你懶。他想了想,也許。
柳青青從廚房端出飯菜,放在石桌上。一盤炒黃瓜,一碗蛋花湯,兩碗米飯。黃瓜是王鐵柱從後山帶來的,脆生生的,切了片,用蒜蓉炒的,很香。她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李默。”“嗯。”“你說,果子熟了,吃了,明年還會結。”他看著那棵樹。“嗯。”她沉默了一會兒。“一年又一年。”他看著月亮。“嗯。”她把臉埋在他懷裡。“咱們也會一年又一年。”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嗯。”
夜深了。柳青青回屋睡了。李默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棵小木頭。龍脈飄在它上方,金色的光灑下來,灑在那些青果子上,果子亮了一下,像是在呼吸。丹田裡的龍沉在湖底,很安靜。他閉著眼睛,聽著果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的聲音,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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