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一個數字，殿裡就安靜一分。他繼續往下念——安西鎮，北庭鎮，靈武鎮。每個鎮的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銅錢、布帛、金銀，逐筆逐筆念下去。唸到最後，他把清冊合上。

“以上共計拖欠西鎮將士軍餉摺合銅錢、布帛、金銀，請朝廷於三個月內如數撥付。若朝廷目下支用不便，涼州可替朝廷先行墊付，以朔方舊地賦稅抵充。墊付總額及年限由涼州府庫核算，朝廷只需一道旨意授權。”

第五琦第一個開口。他沒有出列，只是站在佇列裡問了一句——“陳大人，你是涼州府庫出身的人，這些數字你比我更清楚意味著什麼。去年朝廷歲入不到一千萬貫，支出卻超過一千兩百萬貫。拖欠西鎮的軍餉如果按十年計算，連本帶利得好幾千萬貫。朝廷就是把長安城賣了也湊不出這筆錢。”他的語氣不像反駁，更像在替陳默算賬——不是不想還，是還不起。

張延賞出列了。他今天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慷慨激昂，聲音壓得很低。“陳大人，這筆賬朝廷認。但認了之後怎麼還？你說涼州可以墊付，用朔方舊地賦稅抵充——朔方舊地是朝廷的國土。你要朝廷拿國土抵債？”

“朔方舊地現在由靈武駐軍實際控制。”陳默轉向張延賞，“靈武駐軍是涼州的駐軍，不是朝廷的駐軍。朝廷承認涼州墊付，涼州接管賦稅徵收——這不是割地，是抵債。名義上土地還是大唐的，實際上賦稅由涼州府庫代徵。朝廷欠了西鎮將士這麼多年的軍餉，總要拿東西來還。如果朝廷拿不出銅錢布帛金銀，那就拿賦稅來抵。如果不拿賦稅來抵——那就請張大人告訴西鎮將士，朝廷既不還錢，也不抵債。”

“西鎮將士的軍餉是朝廷欠的——不是涼州欠的。涼州替朝廷墊付，朝廷拿賦稅還涼州。這筆賬算到哪裡都是朝廷欠涼州的，不是涼州欠朝廷的。”

“僕固懷恩也是邊帥，替大唐守了十幾年北邊。朝廷欠了他多少軍餉？他一文錢沒要到，最後被逼反了，死在靈州城外的營地裡。他的棺材從靈州抬到邠州，沿途百姓站在官道邊上看著那口棺材從面前經過——他們都在問同一件事：朝廷欠了邊軍這麼多年軍餉，現在連一個死人的清白都要賴嗎。”他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張延賞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起幾個月前延英殿裡定棺的那個晚上，第五琦在算朝廷歲入的數字，元載說“有賬可算比沒賬可算強”，李泌說“取一個折中的地點”。那天晚上他主戰，他說叛亂就是叛亂不管受了多大委屈。僕固懷恩的棺材最後葬在邠州城外官道旁邊，張用誠對著墳頭說“大帥，朝廷說你是個叛將。但我們把你埋了”。現在陳默站在太極殿裡，把同一個人的棺材又抬了出來——不是替僕固懷恩翻案，是替所有邊軍討一筆舊賬。這筆舊賬裡不止有銅錢布帛金銀，還有僕固懷恩的血書、朔方精騎的軍旗、慶州說書人那張被風吹雨打得只剩最後一行字的唱詞。張延賞發現他無法反駁——不是因為陳默說得對，而是因為陳默說的每一件事他都親身經歷過。

“朝廷欠西鎮將士的軍餉是實打實的數字。這些年西鎮替朝廷打了多少仗？呼羅珊，巴格達，西奈山谷，紅海東岸。每一仗都是西鎮的兵衝在最前面，每一仗打完朝廷都沒有給足軍餉。西鎮的兵沒有怨言——他們不怨朝廷不給錢，但朝廷不能反過來怪他們來要錢。”

元載一首站在佇列最前面沒有開口。等到陳默說完，等到張延賞把笏板慢慢放下來，他才出列。他沒有看張延賞，也沒有看陳默，只是朝御座行了一禮。

“陛下，臣建議由戶部和涼州府庫共同核算朔方舊地賦稅，核定墊付總額和年限。這筆賬不算，天下人不服。這筆賬算清楚，朝廷和涼州之間至少還有賬可算。有賬可算，比沒賬可算強。”

李俶坐在御座上。燭火在他臉上晃，他把手放在御案上，手指按在陳默呈上來的聯署文書邊角。那上面有阿史那承慶歪歪扭扭的簽名，有雷萬春工整得像尺子量過的簽名，有何泉和韓衝從萬里之外飛回來的署名。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准奏。由元載會同戶部，與涼州使者核算朔方舊地賦稅抵充軍餉方案。退朝。”

散朝之後，陳默回到長安驛站的客房裡給涼州發鴿信。他把紙條寫得極短，只有六個字——“他們要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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