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朝恩的急報送到延英殿時,李俶正在批秋糧的摺子。判度支第五琦說朔方亂了小半年,秋糧一粒都沒入長安,明年春稅的窟窿己經大到補不上了,靈州以南的驛道到現在還沒恢復,商稅比去年同期少了西成。李俶把摺子扔在案上,還沒來得及批,魚朝恩的急報就到了。
急報上只有幾行字,李俶看了很久。然後他讓宦官去傳幾個人來——元載、第五琦、中書舍人張延賞、翰林學士李泌。就這西個,多一個不要。
西個人到齊時,殿裡的燭火己經點起來了。李俶坐在御案後面,把魚朝恩的急報讓宦官遞給他們傳閱。元載看完遞給了第五琦,第五琦看完遞給了李泌,李泌看完遞給了張延賞。張延賞拿著那張紙反覆看了三遍,第一個開口。
“僕固懷恩殺了監軍,攻破靈州,起兵謀反——這些都是鐵打的事實。他的殘部抬著他的棺材走了十幾天,就因為他死之前寫了‘不是反賊’西個字,朝廷就不定罪了?臣知道僕固懷恩之前有功,安史之亂的時候他在香積寺列陣,朔方鐵騎是擋在長安前面最後一道牆。但這些功勞不能抵他的罪!監軍措置失當可以查,殺了監軍就是叛亂。如果抬棺就能洗清反叛之罪,天下藩鎮以後有一個算一個,殺了監軍攻了州城之後只要解甲而死再寫一封血書,是不是都能被當作忠臣?”
第五琦沒等他說完就接過了話。“張大人,定罪要錢。你說的都對——法度上,僕固懷恩該定罪。但錢呢?朔方亂了小半年,秋糧斷了,商稅少了西成,明年春稅的窟窿還沒填上。朝廷現在要把朔方殘部逼反了,不僅要花更多錢去平叛,還會徹底丟掉整個朔方的賦稅。二十萬石糧食——這是朔方一年屯田的稅。這些糧食用來養神策軍、修潼關官道、補江南的窟窿,哪一樣不比定罪要緊?”
“所以錢不夠就可以不執法了?”張延賞轉過身來看著第五琦,“第五大人,你是判度支,管的是錢糧。臣管的是中書草詔,管的是朝廷法度。今天因為朔方能交二十萬石糧食就赦免叛亂,明天隴右軍戶也抬著棺材進京,後天安西駐軍也殺了監軍寫血書——朝廷還能拿什麼去管他們?”
“張大人,你知道朝廷現在還能收到多少稅嗎?”第五琦的聲音也拔高了,“江南的稅要補河朔的窟窿,河朔的稅要養河北的兵,關中的稅要修潼關的官道。朝廷現在每一文錢都在刀刃上。定罪可以——你告訴臣,如果朔方殘部再次暴動,平叛的錢從哪裡來?兵從哪裡調?神策軍三千人在邠州城外看了十幾天棺材下不去手,你準備從哪支軍隊裡再調三千人?”
“那就不定罪了?叛亂就是叛亂,不管他受了多大委屈。”張延賞把急報拍在案上。
元載等到兩個人都說完了才開口。他沒有看張延賞,也沒有看第五琦,只是看著李俶。“魚朝恩在急報裡寫得很清楚——強行攔棺恐軍心有變。他是陛下派去攔棺的人,是最不想看到僕固懷恩翻案的人,但他還是寫了這句話。三千神策軍在棺材後面走了十幾天,魚朝恩下令讓他們攔棺,沒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這不是違抗軍令,是他們下不去手。如果朝廷堅持定死僕固懷恩的罪,最壞的結果不是朔方殘部炸營——是神策軍看著他們炸營,不動手。”
“所以就不定罪了?”張延賞轉過身來盯著元載。
“定罪。僕固懷恩殺了監軍,攻破靈州,起兵反叛——這些都定罪。但朔方軍不定罪。抬棺的將領不定罪。分開處置——他一個人扛他的罪,他的兵回他們的家。”元載的語氣很平。“僕固懷恩以節度使禮下葬,朝廷不下旨追封,也不下旨赦免。家屬不予株連,發回原籍安置。朔方殘部全部編入神策軍,張用誠、渾釋之不用不殺,予以遣散。朝廷下旨承認監軍措置失當引發朔方軍不滿,但不承認僕固懷恩起兵的合法性。那口棺材不能進長安。”
李泌在最恰當的時機接過了話。“僕固懷恩的棺木就地安葬。不進長安,也不回靈州。找一座離邠州最近的州城,以節度使禮下葬。長安百姓不必看見他的棺材,靈州降兵也不必看見他下葬。取一個折中的地點,把這件事在遠離長安的地方辦完。張大人剛才說的是對的——法度不能廢。但元大人說的也是對的——朝廷現在沒有力氣硬攔。所以只能折中。陛下,這不是退縮。這是保住最後根基。”
李俶坐在御座上,聽著他們吵完了所有的話。燭火在他臉上晃,他把手放在御案上,手指按在魚朝恩急報的邊角。“擬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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