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鴿舍裡解開竹管時,鴿子還沒從竹籠裡鑽出來。秋末的涼州下了整夜的雨,鴿舍棚頂滴滴答答漏了一宿,地上鋪的乾草潮得能擰出水。他把竹管裡的紙條抽出來鋪平,紙條很薄,被鴿子的體溫捂得微熱,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他看完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按時間順序歸檔——他把這張紙條放在最上面,拿著它出了鴿舍,穿過府衙後院那條被雨打溼的青石板路,靴底踩在溼石板上很輕。
林縛在正廳裡批河西貢院的報名名冊。劉晏站在旁邊,手裡捧著涼州府庫新核算的秋糧徵收清冊。陳默把紙條放在案上。
僕固懷恩死了。靈州城外的臨時營地裡,他解甲而死。死之前郭子儀單騎入營,兩個人面對面坐了半個時辰。僕固懷恩把肅宗皇帝賜的刀交給了郭子儀,臨死前用血寫了一行字——僕固懷恩不是反賊。朔方殘部沒有散,左營副將張用誠和鐵勒老將渾釋之領著他們,抬著主帥的棺木步行往長安走。全部步行,沒有帶刀。郭子儀帶著神策軍跟在後面,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從靈州一路往南。
林縛把紙條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放回案上,筆擱在硯臺邊。
“僕固懷恩死了。”
“死了。”陳默說。
林縛站起來走到窗前。秋雨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打落了大半,溼漉漉的鋪在青石板上。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涼風灌進來把案上的紙吹得嘩嘩響。
“把靈州的訊息散出去。鴿信發到雍涼各州縣,沿途驛站把訊息貼出去。僕固懷恩被宦官誣陷,解甲死於靈州城外,殘部抬棺步行進京請罪——如實報,不用添油加醋。讓朔方送葬隊伍每經過一個驛站,當地百姓都知道這支隊伍是誰,為什麼抬棺。”
陳默在帳簿上記下來。林縛轉過身。
“他不該反。但他死了比活著有用。他活著,只是朔方一個被逼反的節度使。他死了,抬著棺木進京,天下人看見的不是僕固懷恩——是朝廷這些年是怎麼對待功臣的。朔方精騎替他抬棺,神策軍跟在後面看。看了這一路,神策軍還能替朝廷打仗嗎。”
陳默把筆停在帳簿上。三百一十章僕固懷恩的血書還在舊匣子裡,那封血書比靈州的鴿信早到了將近一個月。王爺當時說天下人皆可反,唯獨僕固懷恩不該反。現在他死了,死在靈州城外的營地裡,臨死前用血寫了最後一行字。他沒有等到涼州的回覆。但他的死比任何回覆都更有分量——他死在靈州,抬著他的棺木去長安,這支隊伍每走一步都在替王爺說那句當時沒有說出口的話。
“誰在靈州。”
“郭子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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