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固懷恩攻破靈州之後沒有繼續往南。他的朔方精騎在靈州城下停了整整兩天,等後方運糧隊跟上來。糧隊沒等到——朝廷提前把靈州以南的驛道全部截斷了。第三天郭子儀的帥旗出現在靈州城北的山脊上,神策軍外圍三營和河西行營舊部沿著山脊排開,堵住了朔方軍南下的所有路口。僕固懷恩下令退到靈州城外的臨時營地裡固守,守了數日,糧草斷了,外圍的據點一個一個被拔掉。
靈州城外的朔方軍臨時營地裡,篝火己經熄了。餘燼在晨風裡明滅,偶爾迸出幾點火星,落在被踩實的凍土上很快滅了。朔方軍的旗幟歪倒在營門口,旗面被朔風撕了三道口子,沒有人去扶。外圍據點的守軍己經撤光,只剩中軍大帳還亮著燈——燈油快燒盡了,火光透過帳布映出來,在晨曦裡顯得很薄。
郭子儀在親衛護送下來到營地外。他的帥旗在晨光裡很顯眼,營地裡的朔方兵看見那面旗,有人站起來,有人繼續坐著。他們己經被圍了好幾天,糧草斷了,馬匹宰了充飢,箭矢打光了。
郭子儀翻身下馬,對親衛說在這裡等。親衛隊正說大帥你不能一個人進去。郭子儀說裡面的人不會傷我。他獨自走進營地,穿過那些席地而坐的朔方兵。一個老兵認出他,站起來叫了一聲“郭令公”,聲音很啞,像砂石在喉嚨裡滾過。郭子儀停下腳步。老兵問令公是來殺我們的嗎。郭子儀說我是來讓你們活著回家的。他繼續往前走,身後有人低聲說了什麼,他沒有回頭。
經過中軍帳外的校場時,他看見七把刀還擱在帳外的案上。那是起兵那天各營主將擱上去的刀,從朔方一路帶到靈州,沒被動過。刀刃上落了一層朔方的沙土,刀柄上纏的牛筋被風吹得乾裂了。
僕固懷恩坐在帥案後面,賜刀擺在面前。他好幾天沒吃東西,顴骨凸出,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帳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焰矮得幾乎貼著油麵,火光在他臉上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佝僂得像一個比實際年齡老得多的人。
郭子儀掀開帳簾走進來。僕固懷恩抬起頭。“你來了。”郭子儀在他對面坐下。
“靈州降了。左營放下了刀。”
“我知道。我讓他們放的。”僕固懷恩的聲音很平。“從朔方到靈州,我的兵沒有跑散,也沒有被全殲。我讓他們放下刀,是讓他們活著跟你回長安。你回去之後告訴陛下——朔方精騎沒有反。是我反了。”
郭子儀沒有接這句話。他看著案上那把賜刀——刀背上的銘文被血鏽蝕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個字還能辨。
僕固懷恩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把刀,伸手把刀拿起來。刀柄上纏的牛筋磨得發亮。“安史之亂的時候,你我一起在香積寺列陣。那時候你說朔方鐵騎是大唐最後一道防線。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信了。”
“我也信了。”
“這把刀是肅宗皇帝賜的。賜刀的時候他說——朔方有卿,朕無北顧之憂。後來他不在了,新皇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派宦官來監軍。監軍收走我的印信,把我手下的部將一個接一個調離,把朔方的親兵編入神策軍。”他把刀放在案上。“我沒有反。我是被逼的。”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又跌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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