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問郭子儀朕能做什麼。
郭子儀說下罪己詔。承認朝廷在安史之亂後對隴右軍有所虧欠。把侵佔的屯田還回去。把扣留的神策軍還給隴右——至少名義上。讓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不是隴右的敵人,是朝廷虧欠了隴右。
李俶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說這份詔書一下,天下人就知道朝廷有過。
郭子儀說天下人己經知道了。現在缺的不是隱瞞,是一個皇帝親口承認。隴右軍戶在往西跑,不是因為他們恨朝廷——是因為他們等了太久,朝廷從來沒有告訴他們還要等多久。如果現在還不說,半年之後朝廷手裡就只剩一座長安城。
李俶問如果朕下了罪己詔,林縛還是不接受怎麼辦。
郭子儀說那就不是陛下的事了。陛下認了錯,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天下人看在眼裡,至少知道朝廷有悔過之心。
李俶沒有說話。御書房裡的燭火在他臉上晃。他提起硃筆,攤開一張空白的詔書黃絹。筆尖停在絹面上,停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寫下第一個字——“朕。”
他的手在抖。吞血之後臉色一首蠟黃,寫字的力道比平時弱了很多,筆鋒的轉折處壓不住紙,墨跡微微洇開。寫到“朕有負於隴右將士”時筆尖把絹面戳了一個小洞,墨從小洞裡滲到下面的案面上。他沒有換絹,繼續寫。
詔書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硯臺上,讓魚朝恩拿去蓋上玉璽。魚朝恩跪下接過詔書,看見絹面上的字跡比李俶平時的御筆潦草得多——不是草書的那種潦草,是手在抖。他把玉璽蘸滿硃砂印泥,往詔書上重重一壓。印泥很濃,像凝血。
第二天早朝,太極殿裡站滿了人。裴冕的位置空著,他的笏板還擱在案上。李俶坐在御座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他讓魚朝恩宣讀詔書。魚朝恩展開黃絹,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見。
詔書承認朝廷在安史之亂後對隴右軍有所虧欠——剋扣軍餉、侵佔屯田、強留神策軍不讓歸建。詔書宣佈將部分屯田歸還隴右軍戶,神策軍的名義歸屬權劃歸隴右舊鎮。
殿裡鴉雀無聲。元載站在第一排,聽完詔書後微微閉了一下眼睛。他上次在朝堂上阻止斥責涼州時說過“打不贏的架不要打”,現在李俶邁出了比他更遠的一步——不只是不招惹,是主動認錯。韓洄站在第二排,始終低著頭。
詔書傳到長安城外的神策軍營地時,營里正在發午飯。一個百人隊的隊正把詔書抄本舉在手裡,站在篝火邊上從頭看到尾。周圍圍了一圈兵,沒有人說話,只聽見詔書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看完之後把詔書摺好放進懷裡,端著飯碗繼續吃。旁邊一個年輕兵問他詔書上寫的什麼,他說朝廷認錯了,說當年不該把咱們扣在長安。年輕兵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他什麼時候能回家。隊正沒有回答。他把碗裡的飯扒完,站起來走到營門口,把詔書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營門口的風很大,詔書在他手裡被吹得獵獵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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