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歸大軍在巴格達停留了五天。第六天清晨，林縛下令拔營，繼續往東。陌刀軍走最前面，白虎營跟在後面，朱雀營的弩車隊仍舊排在最後。佇列從巴格達東門延伸出去，沿著底格里斯河的支流往東北方向走，穿過兩河流域上游那片被灌溉渠分割成棋盤格子的沖積平原。河水在晨光裡泛著泥漿色的黃，水車在河岸上吱呀吱呀地轉。

行軍第三天，林縛在馬背上口授了一道軍令。陳默從鞍袋裡抽出紙筆墊在鞍橋上寫。軍令只有一句話——“安西、靈武、北庭三鎮駐軍，自接令之日起，按大食都護府例，實行三年輪換。各鎮須於三個月內編制《輪換清冊》呈涼州府庫備案。輪換期滿者，由涼州統一調撥東歸或轉駐。逾期未報者，以違令論。”

陳默寫完之後把紙條夾進帳簿裡。“王爺，安西和北庭的節度使是您自己兼的，靈武的節度使也是您自己兼的。這道令發下去，是您自己給自己下令。”

“不是給我自己。是給涼州府庫。輪換名冊以後歸府庫管，不歸節度使管。我兼不兼節度使，名冊都在劉晏手裡。”

陳默把軍令重新謄了一遍。駱駝鞍墊太軟，筆尖戳破了兩張紙。他把第三張寫好的軍令裝進竹管，封上印泥，交給驛站信使。信使揹著一隻裝滿竹管的皮袋，打馬往東，馬蹄在沖積平原的黑土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蹄印。

軍令最先到達的是安西。安西鎮駐紮了三萬邊軍，是林縛起家的老底子。節度使一首由林縛親領，日常事務由副使張光晟代行。張光晟接到軍令時正在龜茲城外巡查屯田，他把竹管裡的紙條抽出來看了兩遍，對身邊的文吏說——“王爺要收兵權了。”文吏沒聽懂，問收誰的兵權。張光晟說收他自己的。

北庭接到軍令比安西晚十天。北庭節度使趙嶽親自拆的竹管。看完之後把紙條放在案上，對副將阿古拉說了一句——“王爺這是要把所有邊軍的調兵權都歸到涼州去。”阿古拉問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趙嶽說好事，以後北庭的駐軍不用再守一輩子了。他在軍令到達當天就簽發了輪換清冊的編制命令，讓各營三天之內把名冊報到庭州府衙。北庭駐軍三萬，第一批輪換名額三千七百人，全部報了名。趙嶽在封底寫了一行字——“北庭駐軍三萬，願輪換者三千七百人。無人願留守。”

靈武最晚接到軍令。靈武的留守副使是個老軍頭，在靈武駐了十幾年，看完軍令之後問了信使一句話——“王爺現在走到哪兒了。”信使說己經過了撒馬爾罕，快到蔥嶺了。老軍頭點了點頭，把軍令壓在硯臺下面，對身邊的文吏說開始造冊。靈武駐軍三萬，他把虎符全部用油布包好，託驛站信使一併帶到了涼州——一共七枚，每一枚都擦得很亮。

三道軍令發出去之後，東歸大軍己經穿過了兩河流域，進入波斯高原。沿途的驛站每隔三十里一個，驛站的牆上新刷了白灰，門口堆著備用的馬料和裝水的皮囊。每到一個驛站，陳默就停下來收鴿信。涼州來的、安西來的、北庭來的、靈武來的，竹管越積越多。他把每隻竹管裡的紙條都抽出來鋪平，按時間順序排好。最上面那張是劉晏從涼州發來的——涼州府庫己經收到了三鎮的輪換清冊草案，安西最早、北庭其次、靈武最晚，都在期限之內。劉晏在紙條末尾加了一句：安西的輪換名冊寫得最細，細到每個士卒家裡幾口人都註明了。

林縛看完紙條，遞給陳默。“安西的副使叫什麼名字。”

“張光晟。”

“給他記一功。輪換清冊以後就按安西的範本做。”

陳默在帳簿上記下來。他把三鎮的輪換清冊草案從竹管裡倒出來堆在案上。三本清冊，安西那本最厚，靈武那本最薄。北庭那本封面沾了一片馬奶酒的痕跡——趙嶽大概是一邊喝馬奶酒一邊批的清冊。林縛看到封底那行字時把北庭的清冊合上，對陳默說：“趙嶽這個人，帶兵帶得太實在。三千七百人都想回家，他一個都不留。你給他回信，告訴他北庭的輪換可以分批——第一批走一半，剩下一半等第二批。不能一下子全走了，北庭的邊防不能空。三萬人的防區，走得只剩兩萬多還能守，走得只剩幾千就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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