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門總督死在西奈山谷的谷口。他的白駱駝被濃煙驚得渾身發抖，阿史那承慶一刀把他斬於馬下，腳還掛在鐙上，白駱駝拖著他在沙地上跑了很遠才停下來。訊息傳回葉門是二十天後，他的弟弟阿米爾在薩那接過了殘部。阿米爾不到三十歲，沒打過大戰，但他從小跟著哥哥在紅海沿岸的峽谷裡跑馬，對這片山地比對自己的掌紋還熟悉。他把殘部撤出薩那，退入紅海沿岸的山地，不守城，不打正面的仗。唐軍來了他就往峽谷裡鑽，唐軍走了他從峽谷裡出來截駝隊、燒哨卡、殺掉隊的傳令兵。

何泉的青龍騎是沿著紅海東岸一路往南追過來的。葉門的海岸線是一條狹長的沙地，左邊是紅海的礁石灘，右邊是光禿禿的石頭山，中間只夠並排跑三匹馬。青龍騎追了一個多月，阿米爾的殘部從一個山頭跳到另一個山頭，從一個峽谷鑽到另一個峽谷，騎兵的馬蹄在石頭山上打滑，馬蹄鐵磨薄了又換，換下來的廢鐵堆在沿途哨卡門口。追進峽谷裡被兩側山崖上滾下來的石頭砸，追到開闊地裡發現人己經跑遠了。青龍騎在前面的行省打下來的村子，阿米爾的人半夜摸進去放火燒了糧車，等騎兵回援時火己經燒完了，放火的人消失在夜色裡。

這場追剿持續了整個旱季。乾糧消耗殆盡後，輜重隊跟不上前鋒的追擊速度，騎兵們開始在紅海沿岸的漁村裡向漁民買魚乾和椰棗，用隨身攜帶的銅錢和從葉門降城收來的銀幣付賬。山地的雨季來得不是時候，連陰雨把山路泡成了泥漿，馬蹄陷進去拔出來時裹著一層厚厚的紅泥。暴雨引發的山洪把青龍騎前鋒困在一條平時乾涸的河床裡整整兩天。洪水裹著泥石從峽谷上游傾瀉而下，搭了一半的浮橋被沖垮，騎兵們只能看著對岸的阿米爾殘部往西轉移，拉開了半個月的行軍距離。

何泉的右胳膊還綁著夾板。西奈山谷裡那一矛杆掃在舊傷疤上，軍醫說這條胳膊不能再摔了，再摔一次筋就斷了。他從西奈出發時林縛沒有把他排除在外，給了他能給的資源——加倍箭矢、最好的醫官、從輜重營調撥的額外乾糧。他的騎兵從西奈出發時有一萬二千，沿著紅海東岸南下途中分兵駐守歸降的港口城鎮，到決戰前夜身邊只剩六千人。他的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攥著刀柄。騎兵們己經習慣了看他用左手拔刀。圍城期間他當百騎長時帶的那些兵還在他身邊，換馬蹄鐵時他們會蹲在他帳外輪流磨刀，閒著的時候跟新補充的騎兵講北門外截糧隊的故事。

阿米爾帶著殘部沿著紅海東岸往南走，試圖退入非洲那邊的阿比西尼亞高原，但他被何泉追得沒有機會找船。

最後截住他的是雨季的第一場洪水。暴雨引發的山洪沖毀了唯一的沿海小路，何泉被困在一條平時乾涸的河床對岸整整兩天。洪水退去後，斥候在紅海邊的狹窄灘塗地上發現了阿米爾的蹤跡。這片灘塗在紅海東岸中段，漲潮時只有窄窄的一線，退潮時能露出幾里寬的鹽鹼地。阿米爾在這裡還有將近三千人，大部分是葉門山地步兵，還有一些從西奈潰退下來一路跟著他跑到這裡的騎兵。馬很少了，不到兩百匹，瘦得肋骨歷歷可數。灘塗地上長著稀稀拉拉的檉柳，被海風吹得全部斜向同一個方向。

何泉在退潮時發起衝鋒。他不等漲潮——漲潮時灘塗地會被海水淹沒，人在灘塗地上跑不過潮水。他趁著退潮，灘塗地最寬的時候衝了進去。六千青龍騎排成楔形隊形，他自己衝在最前面。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持刀，戰馬的馬蹄踩在鹽鹼地上濺起白色的鹽花。海風吹著他的披風，披風在身後拉成一條首線。

阿米爾的殘部在灘塗地上列陣。步兵站在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後面，騎兵在右翼，弓箭手在最前面。但他們跑了太久，追剿耗盡了他們所有的箭矢和精力，弓箭手每人只剩三西支箭，騎兵的馬蹄鐵己經在山地中磨光了，步兵的刀砍缺了口沒有磨石可以重新開刃。他們站在灘塗地上看著青龍騎從地平線上湧過來，馬蹄揚起的鹽鹼粉塵在海風中形成一片白霧，隱約能看見白霧中閃動的刀刃反光。

兩軍在灘塗地中央撞在一起。何泉的左手刀捅翻第一個聯軍步兵，拔出來時刀上滴著血。他身後的騎兵從兩翼包抄上去，把阿米爾的殘部壓縮在一片狹長的礁石灘上。聯軍步兵背水一戰——他們的背後就是紅海，潮水正在慢慢往回漲，淹沒了礁石灘邊緣的檉柳根。這些步兵被圍在礁石之間，用缺口的刀和斷矛抵抗青龍騎的衝鋒。沒有一個人投降。他們是總督的親弟弟帶出來的最後一支葉門兵，寧願死在紅海邊上也不願跪在沙地上被人繳械。

阿米爾本人帶著最後幾十個親衛騎兵試圖從何泉的右翼撕開口子——他認出了青龍騎的指揮旗，猜到了那個綁著夾板的唐軍將領就是這支騎兵的首領。他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馬衝過來，身後跟著幾十個同樣瘦骨嶙峋的騎兵，馬蹄踩在正在上漲的潮水裡濺起水花。何泉左手持刀催馬迎上去。兩馬交錯的一瞬，彎刀和橫刀撞在一起。阿米爾的刀被崩飛，刀在空中翻轉了幾圈插在鹽鹼地裡。他不退，從腰間拔出匕首想再刺。何泉回馬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鋒砍穿了甲片和鎖骨。阿米爾從馬上摔下去，摔在正在上漲的潮水裡。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潮水淹到他的膝蓋，他的血染紅了周圍的海水。何泉勒住馬，站在潮水邊上看著他。阿米爾沒有再站起來。

聯軍殘部在灘塗地上全軍覆沒。三千人的屍體鋪在退潮時的鹽鹼地和礁石之間，被慢慢上漲的潮水一個一個淹沒。海水漲潮時血水染紅了浪花，白浪花變成粉紅色，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泡沫裡混著血絲。屍體在潮水中輕輕晃動，像要漂起來又被礁石擋住。退潮時，一些屍體被潮水帶進了紅海深處，再也找不到了。

青龍騎收隊。退潮時他們把陣亡同袍的遺體從灘塗地上抬回來，裹上白布，埋在紅海邊的山坡上。山坡朝東，正對著紅海。傷兵在礁石灘上坐成一排，醫官挨個給他們包紮——有人被刀砍傷了腿，有人被箭射穿了小臂，有人在衝鋒時被礁石絆倒摔斷了手腕。何泉蹲在海水邊摘下頭盔，左手把刀放在礁石上，刀刃上的血被海水衝了一下就乾淨了。他把刀收進鞘裡，站起來。

從此紅海東岸再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