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的遺體是在聯軍大營廢墟中找到的。糧倉燒塌了半邊,草料堆只剩一層焦黑的灰燼,馬廄的木柵欄被燒成炭黑色的殘樁。風一吹,灰燼裡還有暗紅色的火星在閃。輜重營的伙伕帶著幾個唐軍士卒在被燒塌的糧倉和馬廄之間的空地上找到了他。他面朝下倒在沙地上,身上的舊袍子被血浸透,己經幹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周圍橫著三具聯軍衛兵的屍體——一個被割喉,一個胸口插著匕首,還有一個趴在他腿邊,後腰上嵌著他最後扔出去的空陶罐碎片。
他是被亂刀捅死的。背上、肋骨、大腿,刀口疊著刀口。但把他翻過來的時候,伙伕看見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不是死於絕望的人那種扭曲的表情,嘴角甚至像帶著一點完成了什麼的笑意。伙伕蹲在旁邊,把他袍子上的沙土拍了拍,說了一句——留一口鍋底給你。他身後的唐軍士卒沒有人說話,把他從灰燼和屍堆中抬起來,放在駱駝背上,走出了聯軍大營的廢墟。
林縛讓人把他埋在西奈山麓的戈壁上。墓坑挖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下面,朝東,正對著他最後一次回頭望的方向——巴格達。抬遺體的是何泉的青龍騎,他們曾在巴格達北門外截殺過無數運糧隊,現在抬著他們的影子下葬。裹屍布是陳默從輜重營調來的新布,白布裹了三層,一層一層纏緊。林縛站在墓坑旁邊,看著兵卒把土填進坑裡,一鏟接一鏟。海風從地中海方向吹來,把剷起的沙土吹散了一些,落在周圍人的靴子上。
墓前立了一塊石頭,是從山麓上搬來的。石頭不大,表面粗糙,陳默讓人拿修補盔甲的鑿子在上面刻了一個名字。林縛在墓前站了很久。從呼羅珊到巴格達到西奈,伊本在他麾下的時間不長。他翻過巴格達的城牆,把波斯商人的內應訊息帶回來;他在大食腹地散佈假訊息,讓尼沙布林和伊斯法罕的百姓在焚書令前就開始動搖;他化裝成波斯商人混進聯軍營地,送了假佈防圖;最後他把聯軍的糧倉點了。他生前是影子。林縛說了一句話——“他生前是影子,死後給他立碑。”
林縛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風吹過山麓,把刻著名字的石頭表面吹乾淨了。墓前的沙地上沒有腳印留下——風把一切都抹平了。
中軍帳裡,陳默開始接手伊本遺留的情報網路。這項工作沒有名冊,沒有交接文書,只有散在各處的信鴿、暗哨、聯絡點和口令——其中一些只有伊本自己知道。陳默坐在案前,把伊本留下的最後幾封鴿信密文逐一比對,在一幅羊皮紙上重新標註出各聯絡人的位置。陸續有信鴿從大馬士革、亞歷山大港、麥加方向返回。陳默逐條核對接頭暗語,在新帳簿上一一登記為代號。
西奈決戰之後,聯軍主力覆滅。大馬士革的守軍不足一萬,埃及的殘兵縮在亞歷山大港不敢出城,葉門的海岸防線形同虛設。林縛在戰後第三天召開了軍事會議。帳中展開了一張新繪製的東地中海沿岸地圖。他在上面畫了三條線。
“阿史那承慶,率白虎營及一萬朱雀營,向北取大馬士革。大馬士革總督己死,守軍群龍無首,速戰速決。雷萬春,率陌刀軍及五千朱雀營,沿尼羅河南下,取埃及。凱魯萬的主力覆滅,埃及南部的部落不會替亞歷山大港守城。何泉,率青龍騎沿紅海東岸南下,清掃葉門殘餘。葉門總督戰死,他們不會有像樣的抵抗。韓衝的弩車隊和輜重營由我統一排程,在各路之間巡迴支援。”
阿史那承慶按著刀柄,說了一句——馬跑得動。雷萬春站在旁邊,只點了一下頭,他身後的陌刀軍在山谷裡埋了千餘名同袍,把名冊交給了陳默帶回涼州。這些老兵沒有補充兵來接替,活下來的人繼續扛著刀往前走。何泉坐在角落裡,右胳膊吊在胸前。他看著地圖上紅海東岸那條線,沒有說話。林縛沒有排除他——給他的命令是清掃葉門殘餘,不需要硬仗。
三路大軍在同一天從西奈營地出發。阿史那承慶的白虎營往北,馬蹄踩在戈壁灘上揚起一片沙塵,騎兵的影子拖在身後拉得很長。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奈山麓——那個刻著波斯名字的石頭墓,然後繼續往北。雷萬春的陌刀軍往西,刀扛在肩上,排成兩列縱隊,沿著沙漠邊緣往尼羅河方向走。一個陌刀手在出發時把死去的同袍的刀掛在背上——一個人扛兩把刀。何泉的青龍騎往南,他騎在馬上,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攥著韁繩,把阿史那承慶給的酒壺掛在鞍袋上。他的騎兵跟在他身後,馬速不快。他的傷病不會影響清掃葉門殘餘,他自己說的。林縛只讓朱雀營給他多備了一倍的箭矢與醫官,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陳默站在營門口,手裡捧著帳簿。他在當天那一頁寫下三行字——大馬士革、埃及、葉門。然後合上帳簿。回到案前,翻開兩本新簿子——一本核算三路大軍的補給線,另一本用細繩捆著,硃筆題了代號,只寫了兩個字:伊本。然後他提筆寫信給涼州劉晏,開頭照常是“涼州府庫足否”,隨後列明下一批運抵大食的建政物資清單——印綬十七枚、空白告身二百份、錄事吏員六十人、錢糧若干。從馬鞍上倒出來數錢的日子快過去了,現在是算總賬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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