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值夜的官員從涼州轉來的軍報上看到這個數字,愣了一下,然後連夜往宮裡報。報到宮裡時,李俶正在御書房批奏摺。魚朝恩走進來,把軍報放在他案上。
“陛下。涼州軍報。秦王調涼州駐軍朱雀營兩萬,另有大量輜重、教員,正在西行增援。”
李俶正在批摺子的手停了。他沒有馬上看軍報,先把硃筆擱在硯臺上,然後拿起軍報,拆開封套,從頭看到尾。軍報上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弩箭、弩車、藥材、冬衣、帳篷、書籍。這不是一支單純的增援部隊。這是把整個涼州搬空了往西邊運。
“涼州還剩多少守軍。”
“回陛下,朱雀營兩萬調走後,涼州駐軍不足三千。劉晏己將庫房儲備一併撥付,糧草、藥材、冬帳多被徵調,民間作坊亦承接了大量軍需。”魚朝恩的聲音很平。
李俶沒有說話。他把軍報放在案上,重新拿起硃筆。批了幾個字,停下來。然後又批了幾個字,又停下來。最後他把筆擱下,說了句——“知道了。”
那天深夜,李俶獨自坐在御書房裡。案上的奏摺己經批完了,軍報還攤在那裡,墨跡早就幹了。燭火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燭芯撥正。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黑漆木匣。匣子沒鎖,開啟,裡面是神策軍的兵冊。神策軍是當年在河西駐守的精銳邊軍,平叛後被朝廷扣留,如今是長安附近最後一支能打仗的野戰軍團。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名字他認識——是他親自提拔的將領。第二頁,第三頁,每一頁上都有硃筆圈過的印子。
他合上兵冊,抱在懷裡。燭火在他臉上晃,看不清表情。他親手平定了安史之亂,那時他以為那是大唐最難的時刻——洛陽收復了,長安收復了,他坐在御座上以為最壞的日子己經過去了。現在他知道不是。他不想成為大唐歷史上看著藩鎮坐大的皇帝。他也不想林縛死在涼州或者巴格達,他只想這個人永遠留在西邊那片沙漠裡,再也不要回來。
他跪下去,把兵冊放在地上,向李氏列祖列宗叩首。燭火在他身後晃了一下。御書房外面,長安的夜很安靜。遠處朱雀大街上有更夫敲梆子,聲音一下接一下,慢而穩。沒有人知道皇帝在御書房裡跪了一夜。第二天早朝,他坐在御座上,像往常一樣聽大臣們議事,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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