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真寺陷落的訊息傳到宮城時,馬赫迪正在大殿裡。
殿很大,柱子很粗,穹頂上畫著星星。圍城之前,這座殿裡鋪著波斯地毯,點著埃及燈油,案上擺著敘利亞的蜜棗和葉門的香料。現在地毯還在,被靴子踩得看不出花色。燈油早就燒盡了,蜜棗和香料在圍城第一個月就被分給了守軍將領。案上空著,只放了一張地圖。地圖上巴格達被畫了一個圈。圈外面,什麼也沒有。
殿裡站了十幾個人。有大臣,有將軍,有哈里發衛隊的統領。這些人圍城之前一個個都挺著肚子,現在袍子底下空蕩蕩的,腰帶上多紮了兩個孔。沒有人說話。從北門破城到清真寺陷落,訊息一道接一道傳進來,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壞。傳令兵跪在殿門口,唸完最後一道訊息——清真寺沒了,易卜拉欣死了——就跪在那裡,不敢站起來。
馬赫迪坐在椅上。他沒有哭,沒有喊,沒有問為什麼。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張地圖。殿外傳來金屬碰撞聲——不是攻城,是他的衛隊在把最後幾箱刀劍從庫房裡搬出來。箱子很重,一個衛兵搬不動,砸在地上,刀刃散了一地。馬赫迪的手指動了一下。
一個將軍從佇列裡走出來。解下腰間佩刀,放在地上,單膝跪下。
“哈里發。守不住了。”
這個將軍叫賽義德,巴格達本地人。從呼羅珊撤回來的殘部就是他收攏的。北門破的時候他在內城城牆上督戰,弩機陣地被韓衝打啞之後他從城牆上撤下來,左胳膊纏著布,布上滲著血。他說,內城城牆己經丟了。聖戰士全死在清真寺。外城到處都是唐軍。宮城裡還有不到三百親衛。弓箭還有幾十捆。糧食還能撐十天。守不住了。
馬赫迪聽完,沒有回答賽義德。他轉頭看向殿裡的大臣。
“你們說。怎麼辦。”
一個老臣跪下去。鬍子全白了,跪下去的時候膝蓋骨咔嗒一聲。他說降。巴格達守不住了,大食各地的總督不會來了。唐軍圍了七十多天,城裡死了多少人,再打下去死的都是自己人。哈里發為百姓著想,降了吧。
話沒說完,旁邊一個年輕將領向前邁了一步。那人穿著衛隊的黑甲,腰上掛著彎刀,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不能降。聖城不能降。易卜拉欣死在清真寺,哈立德死在北門,賈法爾死在呼羅珊。這些人都不降,哈里發怎麼能降。”他一邊說,手一邊在抖,刀柄在鞘裡磕出細碎的聲響。
老臣跪在地上,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不是憤怒,是疲倦。
殿裡同時響起好幾個聲音。有人說降,有人說打。有人說把宮城的糧食發給剩下的兵,往西突圍,去敘利亞,去埃及,去任何還能去的地方。有人說西邊全是戈壁灘,沒有糧沒有水,走出去也是死。有人說那就死在路上。有人說不值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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