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的第五天，阿史那承慶急了。他站在林縛面前，臉漲得通紅。“王爺，圍了五天了。城裡還沒動靜。要不讓末將再攻一次？”林縛沒抬頭，看著地圖。“不急。”阿史那承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林縛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他站了一會兒，行了個禮，退出去。

林縛叫來韓衝。“城外有河嗎？”韓衝說。“有。城北有一條，從山上流下來，進城裡的。城裡的水都靠它。”林縛手指點在城北。“挖渠，把河水改道。不讓一滴水流進城。”韓衝愣了一下。“王爺，斷水？”林縛點點頭。“斷水。人沒糧能撐半個月，沒水只能撐三天。”韓衝應了，轉身去辦。

唐軍挖了一天一夜，把河水改道了。水不再往城裡流，順著新挖的渠往西走了。城裡的守軍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一個兵去河邊打水，發現河床幹了，泥巴都裂了。他愣在那兒，手裡的桶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他跑回去報信。訊息傳開，城裡炸了鍋。有人趴在河床上挖泥巴，挖了半天，挖出來的泥是溼的，但沒水。有人跑去找井，井也快乾了，打上來的水渾濁發黃，帶著泥沙。有人蹲在牆角，舔著乾裂的嘴唇，盯著空水囊。

努爾丁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條幹河床，臉色鐵青。他知道林縛想幹什麼。斷水，比斷糧還狠。人沒糧能撐半個月，沒水三天都撐不了。他攥著刀柄，指甲掐進肉裡。“傳令下去，省著點喝。每人每天只發一碗水。”

兵們聽了，有人罵娘，有人摔碗，有人蹲在地上不說話。一個老兵端著碗，看著碗裡那點水，渾黃渾黃的，還有泥沙。他喝了一口，澀的，苦的，還有股土腥味。他嚥下去，把碗放下。旁邊的人問他不喝了，他說留著晚上喝。那人沒說話。

第二天，水更少了。每人每天只發半碗。兵們嘴唇乾裂，嗓子冒煙，說話都費勁。有人趴在井邊，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有人舔著牆磚，牆磚是溼的，但舔不出水。有人把皮帶放嘴裡嚼，嚼出一點水，嚥下去，又接著嚼。兩個兵因為搶水打起來，你一拳我一腳，打到城牆邊上，差點摔下去。努爾丁走過去，一人踢了一腳。“再鬧，扔下去。”兩人不打了，蹲在地上喘氣。

努爾丁站在城頭，看著那些兵，喉嚨像堵了東西。他知道撐不下去了。但他不能降。他轉過身。“傳令下去，今夜組織敢死隊，出城夜襲。燒了他們的水渠。”

夜裡，月亮被雲遮住了，伸手不見五指。努爾丁帶著三百個敢死隊，悄悄從北門出城。他們摸黑往水渠方向走，不舉火把，不發出聲音。走了半個時辰，到了水渠邊上。努爾丁趴在地上，盯著前面。水渠邊上站著哨兵，三三兩兩，舉著火把，來回走。他揮了揮手。三百人摸上去，刀咬在嘴裡，匍匐前進。爬到離哨兵幾十步的地方，努爾丁站起來，舉起刀。“衝！”

三百人衝上去。韓衝早就等著了。弩車架在暗處，絞盤己經絞緊了。他舉起手。“放！”幾百支巨箭飛出去，劃過夜空，砸進敢死隊裡。有人被射穿，倒在地上。有人被箭釘在地上，慘叫著。有人轉身就跑，被後面的人撞倒。弩車一輪齊射，敢死隊死傷大半。努爾丁被親兵護著，往後跑。箭從他耳邊飛過去，他躲了一下，又一支箭紮在他肩上。他悶哼一聲，沒停，被親兵拖著往回跑。跑到城門口，他推開親兵，回頭看了一眼。唐軍沒有追。遠處，水渠邊上的哨兵還在走，火把還在晃。他喘著氣，肩膀上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流。親兵要給他包紮，他推開。“先進城。”

第六天，城裡開始渴死人了。一個老人躺在街邊，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渾身發抖。旁邊的人叫他，他不應。伸手探了探鼻息，沒氣了。他的孫子蹲在旁邊，哭不出聲，嗓子己經啞了。他抱著爺爺的屍體，不肯放手。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蹲在牆角。孩子哭，嗓子己經啞了，哭不出聲。婦人把手指伸進孩子嘴裡，孩子吸了吸，沒有奶，哭得更兇了。婦人抱著孩子，眼淚掉下來了。

一個年輕的兵站在城頭，站著站著，腿一軟，倒下去了。旁邊的人扶他起來，他臉色發白，嘴唇發青，渾身發抖。努爾丁走過來，看著他。“抬下去。給他一碗水。”兩個兵把他抬下去。他喝了水，緩過來了，又回到城頭。他的嘴唇還在抖，腿還在軟，但他沒坐下。他攥著刀柄，盯著城外那片營地。

第七天，天還沒亮，北門開了。一個百夫長帶著幾百個兵，舉著白旗，跑出來。他們跪在城外，舉著手喊投降。唐軍把他們圍住，問他們是誰。他們說自己是守城的兵，渴得受不了了，跑出來投降。阿史那承慶派人去稟報林縛。林縛說。“給他們水喝。關起來。等城破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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