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熱蘇贊在府裡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出門。達瑪跟在後面。“大論，去哪兒？”囊熱蘇贊說。“進宮。”達瑪愣了一下，沒再問，跟在後面。

赤松德贊剛起來，正在穿衣裳。聽見囊熱蘇贊來了，他愣了一下。“這麼早？什麼事？”囊熱蘇贊跪在地上。“贊普，臣要去大部落和寺廟徵糧。”赤松德贊看著他，猶豫了很久。“你知不知道動寺廟的後果？”囊熱蘇贊說。“知道。”赤松德贊說。“那些僧人會在朝堂上罵你，會在背後捅你刀子，會聯合貴族彈劾你。你的家族會被清算，你的名聲會被抹黑。”囊熱蘇贊說。“臣不怕。”赤松德贊看著他。“那你去吧。朕幫不了你。”囊熱蘇贊磕了個頭。“臣領命。”他站起來，退出去。

囊熱蘇贊回到府裡，鋪開紙，寫了一封信。一封給大部落的頭人，一封給大寺的堪布。信上寫得很客氣——“吐蕃存亡之際，請頭人/堪布到大論府議事，共商國是。”他把信摺好，交給親信。“送去。午時之前，我要見到人。”親信接過信，跑了。

午時，人來得不齊。大部落的頭人來了五個，大寺的堪布來了三個。沒來的，有的說病了，有的說路遠，有的乾脆沒回信。囊熱蘇贊坐在主位，看著那些人。他認識他們——白馬拉贊，吐蕃最大的部落之一，管著幾萬戶。他坐在左邊，穿著一身綢袍，腰上掛著金刀，下巴抬得老高。旁邊是論贊婆，另一個大部落的頭人，頭髮白了，臉上有疤，當年跟著贊普父親打過仗。他坐在右邊，腰挺得筆首，眼睛盯著囊熱蘇贊。再旁邊是達瑪卡，年輕，三十出頭，剛接任頭人沒幾年，臉上帶著笑，但笑不到眼底。寺廟那邊，來的是格西曲傑，大寺的堪布，五十多歲，穿著紅色袈裟，手裡捻著佛珠，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旁邊是洛桑，年輕僧人，二十出頭，眼睛很亮，他是白馬拉讚的侄子。還有一個是老僧人，叫益西，頭髮全白了，走路顫巍巍的，被洛桑扶著坐下。

囊熱蘇贊開口。“今天請諸位來，是為了一件事——徵糧，徵兵。大非川戰事吃緊，達扎路恭的兵快斷糧了。各部落再出一批糧，各寺廟再出一批糧。這是數目。”他把一張紙遞給達瑪，達瑪唸了一遍。

白馬拉贊聽完，臉色就變了。“大論，各部落己經徵過好幾次了。再徵，地裡沒人種，牛羊沒人放。我們拿什麼交？”囊熱蘇贊看著他。“拿倉庫裡的糧食交。你家的糧倉，堆得滿滿的。你以為我不知道？”白馬拉讚的臉漲得通紅。“那是我家的糧！不是國家的糧！糧沒有，命有一條。”囊熱蘇贊站起來，拔出刀，插在案上。“糧和命，你選一個。”白馬拉讚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囊熱蘇讚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沒說話。

論贊婆開口。“大論，徵兵的事，我同意。各部落再出一批兵。但糧的事，真的拿不出來了。今年的收成不好，路上還被搶了幾次。你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想想辦法。”囊熱蘇贊看著他。“時間？達扎路恭的兵等不了。十天，最多十天。你拿不出來，我自己去取。”論贊婆不說話了。

達瑪卡站起來，臉上還帶著笑。“大論，不是我們不交。是真的交不出來。你也知道，這兩年打仗，各部落的男丁都快打光了。地沒人種，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你讓我們再出糧，我們拿什麼出？”囊熱蘇贊看著他。“拿你家的糧倉出。你家的糧倉，三座，堆得滿滿的。你以為我不知道？”達瑪卡臉上的笑僵住了。“大論，你……”囊熱蘇贊打斷他。“坐下。”達瑪卡站了一會兒，坐下了。

囊熱蘇贊看向寺廟那邊。格西曲傑捻著佛珠，慢悠悠開口。“大論，寺廟的糧，是佛的糧。施主們供奉給寺廟，是積功德。你拿去充軍糧，不怕遭報應嗎？”囊熱蘇贊看著他。“佛的糧？佛吃糧嗎？佛不吃。是你們吃。吐蕃沒了，你們的寺廟也保不住。今天不交糧，明天我就拆了你的廟。”格西曲傑站起來，指著囊熱蘇贊。“你敢動寺廟的糧，贊普不會放過你。”囊熱蘇贊看著他。“贊普讓我來的。”格西曲傑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洛桑，洛桑站起來，眼睛很亮。“大論，你會下地獄的。”囊熱蘇贊看著他。“地獄我下。糧今天必須徵。”洛桑還想說什麼，益西拉住他，搖了搖頭。洛桑坐下了，眼睛還盯著囊熱蘇贊，那眼神像刀子。

囊熱蘇贊站起來。“糧食，明天送到。徵兵，十天之內，各部落再出一千兵。少一個，軍法處置。”他拔出案上的刀，刀在陽光下反著光。“今天就到這裡。誰有意見，現在說。”帳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沒人說話。囊熱蘇贊看著那些人。“散了吧。”頭人們站起來，退出去。格西曲傑走在最後，回頭看了囊熱蘇贊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還有說不清的東西。洛桑走在他旁邊，眼睛還盯著囊熱蘇贊。囊熱蘇贊沒看他。

第二天，糧食送到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白馬拉贊送了五百石，論贊婆送了三百石，達瑪卡送了二百石。寺廟那邊，格西曲傑送了二百石，洛桑沒來，益西也沒來。囊熱蘇贊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那些麻袋被搬進去。達瑪站在他旁邊。“大論，不夠。還差一半。”囊熱蘇贊沒說話。他看著那些麻袋，看了一會兒。糧食徵到了，但他知道得罪了所有人。白馬拉贊會記恨他，論贊婆會疏遠他，達瑪卡會在背後使絆子，格西曲傑會聯合其他寺廟對付他，洛桑會到處說他下地獄。他嘆了口氣。

“夠了。先送一批去大非川。剩下的，繼續徵。”

達瑪應了，轉身去傳令。囊熱蘇贊站在糧倉門口，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想起格西曲傑說的那句話——“不怕遭報應嗎？”他笑了一下。報應？吐蕃都沒了，報應算什麼東西。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回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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