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熱蘇贊在帳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才回去。風颳了一夜,他的袍子凍硬了,走起路來嘩嘩響。他回到帳裡,坐在案前,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地圖上,伏俟城在東邊,他的營盤在西邊,唐軍在中間。論莽贊在城裡,他在湖邊,達扎路恭在路上。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帳外。
“召集眾將。”
眾將到齊了,站在帳裡,沒人說話。囊熱蘇贊站在地圖前,聲音沙啞但堅定。“求和的路斷了。林縛不肯談。現在只有一條路——死守。守住,等達扎路恭到。守不住,吐蕃就完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那些將領低著頭,有人攥著刀柄,有人咬著牙,有人不說話。
囊熱蘇贊看著他們。“老兵頂在前面,新兵在後面。壕溝挖深,柵欄立高。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後退。”他頓了頓。“誰退,我殺誰。”
一個老將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囊熱蘇贊看著他。“你有話說?”老將搖了搖頭,把嘴閉上了。囊熱蘇贊看著那些將領。“都明白了?”眾人點頭。“去辦。”
吐蕃營裡忙了一天一夜。那些徵來的老弱病殘兵,扛著鎬頭鐵鍬,在營前挖壕溝。原來三尺深,挖到五尺。原來一丈寬,挖到兩丈。土堆在溝沿上,拍實了,當矮牆。有人挖不動了,坐在地上喘氣,被旁邊的人踢了一腳,又爬起來繼續挖。柵欄拆了重立,原來一人高,立到一人半。木頭削尖了,朝外斜著,像一排矛尖。有人手被木刺紮了,血糊了一手,咬著牙繼續幹。哨塔加高,上面站著兵,往遠處看。營裡的通道堵了一半,只留兩條,方便騎兵調動,但步兵衝進來展不開。
囊熱蘇贊親自走到營前,指著那些老兵說你們在最前面,指著那些新兵說你們在後面支援。一個老兵問他,為什麼新兵在後面。囊熱蘇贊看著他。“新兵容易慌,一慌就亂跑,亂了陣型就完了。你打了多少年仗?”老兵說。“二十年。”囊熱蘇贊說。“那你知道該怎麼做。”老兵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那個十六歲的少年蹲在柵欄後面,攥著矛,手在抖。他的胳膊上纏著布,血滲出來,把布染紅了。旁邊的人問他胳膊還疼不疼,他說不疼。那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兵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把生鏽的刀,刀上還有白天沒擦乾淨的血,幹了,黑紅黑紅的。他看了一眼對面的唐軍營地,把唾沫吐在地上。
一個老兵蹲在柵欄後面,攥著刀,盯著對面,眼睛都不眨。囊熱蘇贊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老兵。“多大了?”老兵說。“五十二。”囊熱蘇贊沒說話。他想起自己也是五十八了。他拍了拍老兵的肩,站起來走了。他走到那個十六歲的少年面前,少年的胳膊上纏著布,血滲出來。他問還疼不疼,少年說不疼。他看了少年一眼,沒說話。他想說你還小,不該來打仗。但他沒說。來了就來了,說那些有什麼用。
他站在營中,看著那些兵。他想起贊普父親臨死前說的話——“吐蕃交給你了。”那時候他還年輕,跪在床前,覺得這句話很重。現在他知道了,那還不是最重的時候。現在才是最重的時候。他想起吐蕃強盛的時候,兵強馬壯,橫掃西域。那時候他帶著兵,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吐蕃的牧場。河西的唐人見了他繞著走,隴右的唐人見了他的旗子就跑。現在呢?他站在青海湖邊,被林縛壓在營裡,出不去,打不過,求和人家不要。他怕。不是怕死,是怕吐蕃亡在他手裡。
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身走回帳裡。
論莽贊站在城頭,看完信,把信收進懷裡。他看著對面那片營地,心裡在算達扎路恭還有幾天能到。從松州到青海,急行軍要十五天。達扎路恭己經走了十天了,至少還要五天。五天。他攥著牆垛,手指磨破了皮,血滲出來,他沒覺得疼。旁邊的人問。“將軍,大論那邊怎麼說?”論莽贊說。“守住城。等達扎路恭到。”他轉身走下城頭。“傳令下去,加固城防。城門堵死,城牆加高。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戰。”
天亮了。唐軍沒有進攻。囊熱蘇贊站在高處,看著對面那片營地。唐軍沒動。他鬆了一口氣。但他知道,他們遲早會動。旁邊的人問。“大論,唐軍怎麼不攻?”囊熱蘇贊沒說話。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林縛在等。等什麼?等達扎路恭?不會。等達扎路恭到了,他就被夾在中間了。那他等什麼?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林縛不會讓他好過。他轉身走回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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