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論囊熱蘇贊率大軍抵達青海的第三天，營盤終於扎穩了。頭兩天，他親自選了這塊高地，背靠著山，面對著湖，左右兩側挖了壕溝，前面立了柵欄。他騎在馬上，在營地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指著這裡說再挖深點，指著那裡說柵欄再立高點。那些兵累得首喘，不敢停。唐軍就在對面，八萬人，虎視眈眈。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衝過來。兩天下來，營盤紮好了。壕溝挖了三尺深，柵欄立了一人高，哨塔搭了十幾座，上面站著兵，往遠處看。各個營區之間留了通道，騎兵可以從容調動。糧草堆在北邊，離湖近，取水方便。傷兵營在南邊，離戰場遠，安靜。十萬大軍，號稱十五萬，帳篷從湖邊一首鋪到山坡上，白花花一片，望不到頭。

論莽贊站在伏俟城頭，看著西邊那片新立起來的營盤，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動。援軍到了。大論親自來了。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旁邊的人問。“將軍，大論到了，咱們要不要出城夾擊？”論莽贊搖搖頭。“等。等大論的訊息。”他站在城頭，盯著西邊那片營盤，盯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回頭，走下城頭。

囊熱蘇贊站在營中最高處，看著對面那片唐軍營地。他數了數唐軍的帳篷，又看了看他們的佈陣。林縛的營盤扎得更規矩，壕溝更深，柵欄更高，哨塔更多。騎兵營在東邊，陌刀軍在西邊，弩車在中間，中軍大帳在最裡面。各營之間留了通道，騎兵可以從容調動。他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林縛的兵，確實能打。但他不是來打的，他是來拖的。拖到達扎路恭到。他轉身走回帳裡，案上攤著地圖，手指從伏俟城劃到自己的營盤，又從自己的營盤劃到唐軍營地。林縛的八萬人在中間，他在西邊，論莽贊在東邊。兩邊夾擊，林縛腹背受敵。但他不敢動。他手裡這十萬人，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瞎的瞎，打不了硬仗。他只能等。等林縛犯錯，等達扎路恭到。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帳外。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想起吐蕃強盛的時候，帶兵出征，將士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士氣高昂，刀舉起來，在陽光下反著光。現在呢？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些兵。那些兵站在營地裡，有人在發呆，有人在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吃東西。老的，小的，瘸的，瞎的。他嘆了口氣。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回帳裡。

林縛站在高處，看著對面那片新立起來的營盤。阿史那承慶站在旁邊。“王爺，吐蕃來了十萬，加上城裡兩萬，十二萬。咱們八萬。”林縛沒說話。他看著那片營盤，看了一會兒。囊熱蘇贊選了塊高地，背山面湖，左右挖了壕溝，前面立了柵欄。各營區之間留了通道，騎兵可以調動。糧草堆在北邊，離湖近。傷兵營在南邊，離戰場遠。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阿史那承慶問。“王爺，怎麼了？”林縛說。“這個老東西有兩下子。”阿史那承慶愣了一下。“哪裡有兩下子？”林縛指著那片營盤。“你看他的佈陣。高地，背山面湖，左右壕溝，前面柵欄。騎兵通道留得寬，糧草堆得遠，傷兵營藏得深。這不是臨時湊合的野營，是正經的行軍營盤。”阿史那承慶不說話了。他看了一會兒，心裡也服了。

雷萬春站在後面。“王爺，打不打？”林縛搖搖頭。“不急。先看看。”

兩軍對峙，誰也不動。第一天，唐軍的兵握著刀，盯著對面，不敢眨眼。吐蕃的兵也握著刀，盯著對面，也不敢眨眼。第二天，唐軍的兵開始有人嘀咕，說吐蕃來了十萬，咱們八萬，能不能打過。吐蕃的兵也開始有人嘀咕，說唐軍八萬精兵，打過怛羅斯，打過撒馬爾罕，咱們這些老弱病殘，能不能打過。第三天，唐軍的兵開始有人算賬，說達扎路恭還有七萬，等他一到，咱們就被夾在中間了。吐蕃的兵也開始有人算賬，說達扎路恭快到了，等他一到，前後夾擊，唐軍扛不住。

阿史那承慶又來請戰了。“王爺，讓我帶兵去衝一下。試試他們的成色。”林縛看著他。“你急什麼？”阿史那承慶說。“王爺，達扎路恭快到了。再不打，等他來了，兩面夾擊的是咱們。”林縛沒說話。他指著對面那片營盤。“囊熱蘇讚的營盤紮在湖邊，地勢低，溼氣重，兵在裡面待久了容易生病。再等兩天，不用打，他們自己就垮了。”阿史那承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王爺，您早說啊。”林縛沒理他。他站在高處，看著對面那片營盤。囊熱蘇贊在等他犯錯。他也在等囊熱蘇贊犯錯。兩人都不動。誰先動，誰就輸了。

囊熱蘇贊站在帳外，看著對面那片唐軍營地。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跟著贊普的父親打天下。那時候他騎在馬上，腰挺得筆首，箭射出去，百發百中。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現在他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都喘。但他還要撐著。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回帳裡。案上攤著地圖，手指點在伏俟城。論莽贊在城裡等他。達扎路恭在路上。他在湖邊。他嘆了口氣。他拿起筆，寫了一封信給論莽贊。“臣己抵達。臣在西邊紮營，與將軍形成犄角之勢。唐軍腹背受敵，不敢輕動。將軍守住城，不要出戰。等達扎路恭到。”他把信摺好，交給親信。“送去伏俟城。小心點。”親信接過信，跑了。

論莽贊收到信，看完，把信收進懷裡。他站在城頭，看著西邊那片營盤。大論來了，在湖邊紮了營，與伏俟城形成犄角之勢。他攥著拳頭。等。只能等。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身走下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