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扎路恭在松州等了半個月,等贊普的命令,等囊熱蘇讚的訊息。等來等去,等到的卻是囊熱蘇讚的信。信使從邏些跑到松州,跑了十天,馬跑死了兩匹,嘴唇乾裂,臉上全是土,跪在地上把信遞上去的時候,手都在抖。達扎路恭接過來,展開。囊熱蘇讚的字,他認得。信上只有兩行字。“你要是不來,吐蕃沒了,你也不用回來了。”
帳外風很大,吹得帳篷嘩嘩響。火盆裡的炭燒得噼啪響,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攥著信紙,手在抖。他想起當年在青海,囊熱蘇讚的兵追著他跑,他回頭看,那個老東西騎在馬上,離他只有幾百步。他以為他要死了。他恨他。他恨他寫信的語氣,像是在命令他。他恨他說的“你也不用回來了”,好像他死在外面也沒關係。他想起贊普把他從青海召回來,讓他繼續當都護。滿朝文武反對,囊熱蘇贊說“此人不可用”,贊普沒聽。他欠贊普的。他想起自己帶著八萬人從松州出發的時候,兵強馬壯,糧草充足,以為能打下成都,以為能拿下劍南。現在他帶著七萬多人回來,死了好幾千,什麼都沒拿到。
他把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又撿起來,展開。那兩行字還在。囊熱蘇讚的字,一筆一劃,很穩。“你要是不來,吐蕃沒了,你也不用回來了。”他攥著信紙,指節捏得發白。旁邊的人問。“都護,打不打?”他沒說話。他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青海。林縛的八萬人圍在那兒,論莽讚的兩萬人困在裡面。他想起林縛,想起那個人在涼州,穿著便袍,臉色紅潤。他想起林縛裝病騙移地健出兵,把移地健活捉了。他想起林縛扶持自己的小舅子當可汗。他咬著牙。“打。召集眾將,議事。”
眾將到齊了,站在帳裡,沒人說話。達扎路恭坐在主位,把囊熱蘇讚的信念了一遍。唸完,他看著那些人。“贊普要咱們去青海,打林縛。”
帳裡安靜了一瞬。一個老將站出來,頭髮白了,臉上有疤,打了半輩子仗。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在石頭上。“都護,兵疲了。剛從劍南撤回來,走了半個月,馬累得站不穩,人累得走路都晃。甲破了,刀捲了,箭也快沒了。糧草也不多了,只夠吃半個月。打不了。”
另一個老將也站出來,臉上有刀疤,走路一瘸一拐。“都護,就算打,也不能從松州首接去青海。得先撤回吐蕃,休整幾天,再往青海走。不然兵沒到青海,自己就先垮了。”
達扎路恭看著他。“撤回吐蕃?來不及了。林縛己經圍了伏俟城。論莽贊撐不了幾天。咱們從松州出發,穿過吐蕃腹地,繞到青海。路遠,但能走。”老將不說話了。
一個年輕將領站出來了,臉上還有傷疤,聲音很大。“都護,打!林縛欺人太甚!大唐剛與吐蕃和親,他就出兵打咱們。這是不把吐蕃放在眼裡!打!”有人跟著喊。“打!打!”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不說話。
達扎路恭坐在主位,聽著那些人喊,一言不發。等他們吵夠了,他才站起來。帳裡安靜下來。他看著那些將領。“傳令下去,明日出兵。從松州出發,穿過吐蕃腹地,去青海。”他頓了頓。“林縛有八萬人,咱們有七萬多人。差不多。他們從涼州來,路遠,糧草運得慢。咱們從松州去,雖然路也不近,但沿途有吐蕃的補給點。到了青海,論莽讚的兩萬人還在城裡,從裡面打。咱們從外面打。前後夾擊,林縛扛不住。”他看著那些人。“都明白了?”眾人點頭。“回去準備。明日一早出發。”
眾將散去,達扎路恭一個人坐在帳裡。面前攤著地圖,手指點在青海。林縛的八萬人圍在那兒,論莽讚的兩萬人困在裡面。他攥著拳頭。他想起囊熱蘇讚的信——“你要是不來,吐蕃沒了,你也不用回來了。”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他站起來,走到帳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營地上,白花花的。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回帳裡。案上攤著地圖,他看了一眼,把地圖收起來。躺下,睡不著。他想起自己當年帶著五千人出走,在青海流竄了兩年。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完了。現在他手裡有七萬多人,但他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活著回來。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訊息傳到青海,是半個月以後的事。斥候跑進大營,跪在地上。“王爺,松州有動靜。達扎路恭出兵了,七萬多人,從松州出發,穿過吐蕃腹地,往青海來了。”
林縛聽完,沒說話。他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松州,從松州劃到青海。達扎路恭來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阿史那承慶站在旁邊。“王爺,達扎路恭來了。”林縛點點頭。“來了。那就一起打。”阿史那承慶愣了一下。“王爺,七萬多人,加上城裡兩萬,九萬多人。咱們八萬。”林縛看著他。“怕了?”阿史那承慶不說話了。他心裡怕,但他不能說。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林縛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手指從松州劃到青海。達扎路恭要來,就讓他來。他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的是青海。他放下筆,看著那個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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