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縛看著他。“等。等他們自己垮。”

阿史那承慶勒著馬，沒走。他看了一眼那座城，又看了一眼林縛。他攥著刀柄，攥了一會兒，鬆開，催馬走了。走出去很遠，才罵了一句。

雷萬春站在後面，看著那座城，攥著刀柄沒說話。

韓衝推著弩車，在湖邊架起來，弩臂比人還高，弓弦有小指粗，箭頭對著城頭的方向。兵們開始紮營，帳篷一頂一頂立起來，從湖邊一首鋪到山坡上，白花花一片，望不到頭。炊煙升起來，馬嘶聲、腳步聲、號令聲混成一片，從早響到晚。

論莽贊站在城頭，看著那片營地，看著那些帳篷，看著那些弩車，看著那些鐵甲。他的腿又軟了，扶著牆垛才沒倒下。旁邊的人問他。“將軍，唐軍怎麼不攻？”他沒說話。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們遲早會攻。

城裡的兵第一天緊張，握著刀，盯著城外，不敢眨眼。第二天還是緊張，但有人開始小聲說話。第三天有人靠著牆垛打盹。第西天有人把刀放在一邊，蹲在牆角吃東西。第五天有人問論莽贊援軍什麼時候到，他沒回答。那人又問了一遍，他轉過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不敢再問了。

囊熱蘇讚的徵召令發到各部落，十六歲到五十歲的男人全部入伍。信使跑了一個部落又一個部落，把徵召令遞到每個頭人手裡。頭人們看著那張紙，有人嘆氣，有人罵娘，有人蹲在地上不說話。

一個部落頭人跪在囊熱蘇贊面前，頭髮白了，臉上全是褶子，聲音都在抖。“大論，再徵人就沒了。青壯年己經徵過兩次了，第一次徵了五萬，第二次徵了三萬。再徵，地裡沒人種，牛羊沒人放，冬天會餓死人。求大論開恩。”他磕著頭，額頭貼著地。

囊熱蘇贊看著他。他知道他說得對。但他不能鬆口。“不徵，待唐軍攻破伏俟城，吐蕃可能就沒了。徵兵後，最多你部落餓死幾個人，但咱們就有機會守住伏俟城，守住吐蕃。你選哪個？”

頭人不說話了。他跪在那兒渾身發抖。他想起自己的兒子，去年被徵走了，死在了劍南。他不想再讓部落裡的人去送死了。但他不敢說不。他磕了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了。

徵來的兵老老少少，有十六歲的少年，個子還沒馬高，扛著矛，矛比他還長，走路都晃，矛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溝。

旁邊的人笑他，他不吭聲，咬著牙往前走。有五十歲的老漢，頭髮白了，背駝了，走一步喘一下，走幾步就停下來歇。有瘸腿的，走路一拐一拐，跟不上隊伍，跑幾步就摔。

有瞎了一隻眼的，看東西看不清，撞到前面的人身上，被罵了一句，低著頭不說話。一個少年站在隊伍裡，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還有泥巴，袖子太長了，挽了好幾道。旁邊的人問他多大了，他說十六。那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其實只有十西，但他不說十西，說十西就不要他了。他攥著矛，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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