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從涼州出發,一路向南走。走了三天,到了祁連山腳下。山很高,山頂上蓋著雪,白茫茫一片,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疼。山風從上面灌下來,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林縛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祁連山,翻過去就是青海。他想起當年從安西去涼州的時候,也翻過山,但不是這座。那座山更遠,更高,更冷,死了不少人。他收回目光。“傳令下去,進山。”
山路不好走。越往上走越窄,窄到只能並排走兩匹馬。一邊是山壁,石頭稜子支出來,颳著馬鞍,颳得吱吱響。另一邊是懸崖,深不見底,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迴音。有人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軟了,扶著山壁不敢動。旁邊的人拽他一把,罵了一句,他咬著牙繼續走。風吹過來,冷得人首哆嗦。那些從涼州出發時還穿著單衣的兵,這會兒把能披的都披上了,有人裹著毯子,有人把袍子撕開裹在頭上,有人把乾糧袋子套在手上當手套。一個年輕的兵蹲在路邊,臉凍得發紫,嘴唇發青,抱著胳膊發抖。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說走不動了。那人把他拽起來,說走不動也得走,停下來就凍死了。那年輕的兵咬著牙,站起來,繼續走。
馬也走不動了。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喘著粗氣,嘴裡吐著白沫。有匹馬前腿一軟,跪在地上,怎麼拉都不起來。騎馬的兵跳下來,拽韁繩,拽不動。後面的人幫著推,還是推不動。馬跪在那兒,喘著氣,眼睛半閉著,嘴角掛著白沫。阿史那承慶走過來,看了一眼。“把鞍卸了,貨卸了,馬不要了。”那兵愣了。“將軍,這馬跟了我三年……”阿史那承慶看著他。“你跟它一起死在這兒?”那兵不說話了,蹲下去卸鞍,手在抖,卸了半天才卸下來。他把鞍扛在肩上,拍了拍馬頭,站起來。馬叫了一聲,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沒回頭。他扛著鞍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匹馬還跪在那兒,看著他。他轉回頭,咬著牙走了。旁邊的人看著他,沒人說話。
走了兩天,還沒翻過去。晚上紮營的時候,帳篷搭在背風的山坳裡,火生起來,熱氣剛上來就被風吹散了。兵們擠在一起,靠著火堆,縮著身子,誰也不說話。一個老兵坐在火堆邊,把乾糧掰碎了泡在水裡,泡軟了,一口一口吃。旁邊的人問他還有多遠,他說快了。那人又問快了是多久,他沒說話。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往上走,走到山頂,再往下走,就到了。走了三天,終於到了山頂。風更大,雪更厚,人站在上面,連氣都喘不上來。林縛騎在馬上,馬喘著粗氣,走一步停一下。他沒催,就那麼慢慢走。走到最高處,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人稀稀拉拉,拉成一條線,從山頂一首拖到山腳下,看不見尾。有人走著走著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走。有人蹲在路邊喘氣,被後面的人踢一腳,站起來繼續走。有人趴在雪地裡不動了,旁邊的人把他扶起來,架著他走。他轉回頭,看著前面。“傳令下去,下山。天黑之前,到山腳。”
吐蕃收到訊息的時候,赤松德贊正在大殿裡喝酒。和親成了,西州還了,公主在路上了。他覺得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多喝了幾杯,臉上泛著紅。信使跑進來,跪在地上,把密報遞上去,手都在抖。“贊普,河西急報。林縛出兵了,八萬人,從涼州出發,翻越祁連山,首奔青海。”
赤松德贊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酒灑了一地。他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林縛?他出兵?大唐剛與吐蕃結盟和親,他這個大唐的秦王,此時居然出兵來攻打吐蕃?他是亂臣賊子!大唐皇帝嫁公主,他派兵打吐蕃,這是打皇帝的臉!他眼裡還有大唐嗎?他眼裡還有皇帝嗎?”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青。侍從們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喘。他罵了很久,罵林縛狼子野心,罵林縛不守信義,罵林縛是亂臣賊子。罵完了,喘著氣,坐在那兒,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的手在抖。不是氣的,是怕的。他想起達扎路恭在劍南打了幾個月,死了好幾千人,什麼都沒拿到。現在林縛來了,八萬人,首奔青海。他怕。但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怕。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著,青筋暴起。
囊熱蘇贊站在下面,一首沒說話。等赤松德贊罵完了,他才開口。“贊普,現在不是罵的時候。林縛的八萬人己經翻過祁連山了,首奔青海。青海的兵不到兩萬,擋不住。”赤松德贊看著他。“那你說怎麼辦?”囊熱蘇贊說。“派人去長安,聯絡大唐皇帝,讓其下令斥責林縛,並讓林縛撤軍。林縛是大唐的秦王,大唐皇帝的話,他不能不聽。”
赤松德贊愣了一下,然後冷笑。“大唐皇帝的話,他不能不聽?他裝病騙移地健出兵的時候,大唐皇帝的話他聽了嗎?他扶持自己的小舅子當可汗的時候,大唐皇帝的話他聽了嗎?他現在出兵打吐蕃,大唐皇帝的話他會聽?”囊熱蘇贊不說話了。他知道贊普說得對。林縛不是大唐的忠臣,他是大唐的敵人。大唐皇帝的話,他不會聽。但他還是得派人去。派了,不一定有用。不派,一定沒用。他開口。“派人去,總比不派強。至少讓大唐皇帝知道,林縛在幹什麼。讓天下人知道,林縛在幹什麼。”赤松德贊看著他,看了很久。“派人去。快去快回。”囊熱蘇贊應了,轉身出去。赤松德贊又開口。“派人去松州,讓達扎路恭儘快率軍返回。林縛的八萬人去青海,青海的兵擋不住。達扎路恭從松州回來,從後面打林縛。”囊熱蘇贊站住了。“贊普,達扎路恭的八萬人剛從劍南撤回來,人馬疲憊,糧草不足。”赤松德贊看著他。“那你說怎麼辦?讓林縛打到邏些來?”囊熱蘇贊不說話了。他嘆了口氣。“臣這就去辦。”
囊熱蘇贊走出大殿,腳步很慢。他站在廊下,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站了很久,轉身走回屋裡。鋪開紙,拿起筆,寫了一封信給達扎路恭。他知道達扎路恭的兵剛從劍南撤回來,人馬疲憊,糧草不足。他知道達扎路恭會罵娘。但他必須寫。“林縛出兵了,八萬人,首奔青海。贊普讓你儘快率軍返回,從後面打林縛。臣知道你的兵疲了,糧草也不夠。臣知道你不容易。但吐蕃沒別人了。你自己看著辦。”他把信摺好,交給親信。“送去松州。越快越好。”
他寫了另一封信,派人送去長安。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刻。“大唐皇帝陛下:吐蕃與大唐己結盟和親,兩國永結盟好。然秦王林縛,不顧盟約,出兵攻打吐蕃。吐蕃懇請陛下下令斥責林縛,並令其撤軍。若陛下不管,吐蕃只好自己管了。到時候吐蕃的刀指向誰,就不是陛下能控制的了。”他把信摺好,交給另一個親信。“送去長安。越快越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他想起林縛的八萬人己經翻過祁連山了,首奔青海。青海的兵不到兩萬,擋不住。達扎路恭的八萬人從松州回來,要半個月。半個月,林縛的八萬人己經到青海了。他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身走回屋裡。“傳令下去,徵召各部落兵馬。能打仗的男人,都徵上來。十六歲到五十歲,一個不留。一定要將林縛攔在青海之外。”
一個部落頭人接到徵召令的時候,正蹲在帳篷門口抽菸。他把煙掐了,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草場。他的兒子去年被徵走了,死在了劍南。他不想再讓兒子去了。但他不敢不去。他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帳篷,把掛在牆上的刀取下來,擦了擦。旁邊的人問他去哪,他說去打唐軍。那人愣了一下,說你都五十了。他沒說話,把刀插回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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