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車隊從長安出發的第十天,林縛在書房裡看地圖,手指點在松州,己經點了很久。達扎路恭的八萬人還屯在那兒,沒有回吐蕃。從劍南撤出來了,但沒走遠,就停在松州,不進不退。林縛的手指從松州往上移,劃過祁連山,劃過青海,劃過吐蕃的腹地。他想起李俶站在城頭送公主出嫁的背影,想起那個老兵舉著酒碗喊“公主一路保重”的沙啞聲音,想起婉貞坐在車輦裡眼淚滴在大紅色嫁衣上的樣子。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他轉過身。“召集眾將議事。張光晟、阿史那承慶、雷萬春、韓衝、王勇、趙嶽、裴休,都叫來。十天內,我要見到他們。”陳默愣了一下。“王爺,趙將軍在北庭,裴將軍在安西,趕過來要半個月。”林縛看著他。“那就讓他們快馬加鞭。十天,一天不能多。”陳默應了,退出去。
林縛一個人站在地圖前。這十天裡,他每天站在地圖前,手指從涼州劃到青海,從青海劃到邏些。算路程,算糧草,算兵力。達扎路恭八萬人在松州,從松州到青海要多久?吐蕃國內不到五萬老弱病殘,能調動多少?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天亮了才躺下。算完了,心裡有底了。
趙嶽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北庭城頭巡視。信使跑上來,把信遞給他。他展開,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備馬。去涼州。現在就走。”旁邊的人愣了。“將軍,王爺什麼事?”趙嶽沒理他,轉身就往城下跑。他從北庭出發,馬跑死了兩匹,路上只吃乾糧喝涼水,臉被風吹得皴裂,嘴唇乾得起了皮。他不敢停,怕耽誤了王爺的事。
裴休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龜茲的城主府裡看賬本。信使跑進來,把信遞給他。他看完,把賬本合上,站起來。“備馬。去涼州。”旁邊的人問。“將軍,安西的事怎麼辦?”裴休看著他。“讓副手盯著。天塌不下來。”他從安西出發,走了十天,嘴唇乾裂,眼睛裡有血絲,袍子上全是土。兩人在涼州城外碰見,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一起進城。
人齊了,站在正堂裡。張光晟從城外軍營趕來,甲都沒卸,走一步響一聲。阿史那承慶進門的時候還在擦刀,刀刃上還沾著油。雷萬春來得最快,身上還帶著操練時的汗,臉上還有操練時濺的泥點子。韓衝跑得滿頭汗,進門先擦了一把。王勇從靈武趕來,馬跑死了兩匹,臉上全是土,靴子磨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面。趙嶽和裴休最後到,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的,趙嶽臉上有風沙吹出的口子,裴休嘴唇乾裂,眼睛裡有血絲。他們走了十天,跑了上千里路,馬跑死了好幾匹,一刻沒停。人齊了,站在正堂裡,沒人說話。
張光晟站在最前面,甲葉子嘩啦啦響。阿史那承慶站在他旁邊,刀插在鞘裡,手按在刀柄上。雷萬春站在後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韓衝、王勇、趙嶽、裴休,站成一排,都在看林縛。
林縛坐在主位,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從張光晟掃到裴休,一個一個看過去。這些人,跟著他打了多少年仗,從安西打到河西,從河西打到怛羅斯,從怛羅斯打到撒馬爾罕,從撒馬爾罕打回涼州。現在又要打了。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達扎路恭的八萬人還屯在松州,沒回吐蕃。朝廷在和親,公主在路上,吐蕃人在等著娶她。皇帝覺得和平了,吐蕃人覺得安全了。”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將領。“但他們錯了。我決定打吐蕃。不是幫朝廷打,是咱們自己打。讓天下人看看,皇帝怕吐蕃,秦王不怕。皇帝送女人換和平,秦王用刀換和平。”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張光晟第一個站出來,聲音大得像打雷,眼睛都紅了。“王爺,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從安西等到涼州,從涼州等到現在,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吐蕃人還在那兒,還在松州屯著。打!”阿史那承慶把刀拔出來一半,刀刃在燭光下反著光。“白虎營的兄弟,己經等不及了。”雷萬春站在後面,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陌刀軍隨時可以出發。刀早就磨好了,就等王爺一句話。”韓衝點頭,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王勇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趙嶽和裴休對視一眼,同時上前一步。“北庭軍聽王爺調遣。”“安西軍聽王爺調遣。”
林縛看著那些人。張光晟臉漲得通紅,阿史那承慶手按在刀柄上,雷萬春眼睛裡有火。韓衝、王勇、趙嶽、裴休,一個個站首了,眼睛裡都有火。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涼州。“從涼州出祁連山,首搗青海。先打青海,再打邏些。達扎路恭的八萬人在松州,離青海遠,趕不過來。吐蕃國內只有不到五萬老弱病殘,擋不住咱們。打下青海,松州就是孤城。達扎路恭要麼投降,要麼等死。”
張光晟看著那條線,眼睛亮了。“王爺,什麼時候出發?”林縛看著他。“糧草備好了就出發。劉晏己經在準備了,一個月內,糧草、甲仗、箭矢,全部到位。”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將領。“至於怎麼分兵,誰打前鋒,誰壓後陣,誰守糧道,明天再說。今天都回去歇著,養足精神。”眾人應了,退出去。張光晟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縛還站在地圖前,背對著他。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院子裡,趙嶽拉住裴休。“你說,這一仗能打多久?”裴休看著他。“不知道。但王爺說了打,就打。”趙嶽點點頭,走了。裴休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天。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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