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不管死了多少人該慶功還是得慶功，這是規矩。

香積寺大捷的訊息，快馬加鞭傳回靈武，聽說皇帝陛下都高興得多喝了兩杯。前線的將士們，活下來的更需要一場慶功宴來驅散血腥，哪怕只是暫時的。

慶功宴設在離戰場稍遠一些、還算完好的一個村落裡，徵用了最大的幾間宅院，擺開了席面。酒是濁酒，肉是剛宰的牲口，不算豐盛，但在這屍山血海邊上己經是難得的奢侈。

郭子儀、李光弼、衛伯玉、僕固懷恩、林縛、李嗣業（裹著傷來的），還有廣平王李俶、監軍李輔國，以及各軍的主要將領都到了。燈火通明，人聲嘈雜，表面上看著熱熱鬧鬧，推杯換盞，說著“全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之類的場面話。

可這熱鬧底下總感覺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朔方軍的將領大多沉默，喝酒也喝得悶，臉上帶著還沒散盡的悲慼。

李光弼、衛伯玉幾個眼神時不時瞟向林縛這邊。林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不怎麼說話，偶爾有人敬酒也只是舉杯示意，淺嘗輒止。

李輔國坐在廣平王下首，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雙小眼睛在燈火下滴溜溜轉，掃過眾人，尤其在林縛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他手裡捏著酒杯像是在等著什麼。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活絡了一點。廣平王李俶站起身說了幾句褒獎諸將、勉勵再接再厲的話，眾人紛紛應和。

就在這看似和諧的當口，李輔國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那聲音不大卻像有魔力一樣，讓周圍的嘈雜聲瞬間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輔國慢悠悠地站起來，先對廣平王拱了拱手，然後轉向眾人，臉上那點假笑也收了，換上一副憂國憂民、痛心疾首的表情。

“殿下，諸位將軍，”他尖細的聲音在廳堂裡迴盪，“今日慶功本是歡喜之事。然，老奴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來了。林縛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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