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傳言不再是傳言。先是靠近皇城水井的幾個傷兵營裡，有人上吐下瀉，高燒不退，身上開始出現紫黑色的瘀斑。緊接著，一些收容難民的寺廟和廢棄民宅裡，也開始出現類似的症狀。死人不再只是餓死或刀傷，開始出現死狀怪異、令人不敢靠近的屍體。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在疲憊而脆弱的長安城裡洇開、擴散。

林縛接到趙虎的密報，只掃了一眼，立刻下令：“傳令全軍，兩個時辰內，撤出長安城。所有兵馬，全部移至金光門外預先選定的高地紮營。營區外圍設三重拒馬，派雙倍哨崗。沒有我的手令，嚴禁任何士卒入城，也嚴禁任何城中人員靠近大營，敢闖卡者，無論軍民，弓弩射殺！”

“大帥，那城裡的工匠和……”韓衝急問。

“己經在轉移途中的，繼續走。還在金光門營區未走的，全部帶走，單獨劃區隔離安置，嚴禁與原有士卒接觸。王勇，你親自督辦此事，有發熱嘔吐者，立刻單獨隔離，接觸者一併隔離。”林縛語速極快，“另傳令全軍，自今日起，每三日必須用熱水淨身，洗衣。營區每日撒生石灰。取水必須從指定上游活水處，嚴禁飲用任何可疑水源。木材不夠，趙嶽，你帶騎兵去周邊山林伐木，不許擾民，但樹必須砍夠！”

命令一道道傳出，安西軍這臺機器立刻高速運轉起來。撤離有條不紊，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不到兩個時辰，原本駐紮在金光門內外的安西軍主力，連同尚未轉移完的工匠、降卒、新得的八千人口，全部撤出長安，在城西五里外一處背風的高地紮下連綿營寨，警戒森嚴。

林縛此舉，立刻被一首盯著他的李輔國抓住了把柄。

“郭老帥，廣平王殿下，你們都瞧瞧！”李輔國在臨時帥府裡，聲音又尖又利，指著城外方向，“那林縛，聽聞城內有些許疫病風聲，便如驚弓之鳥，擅自將全軍撤出城防要地！他眼裡還有軍令嗎？還有這長安防務嗎？他這一撤，南城金光門一帶空虛，萬一有叛軍餘孽作亂，或是回紇人反覆，誰來負責？此等畏戰避禍、擅離職守之舉，分明就是心中無朝廷，只顧保全自家實力！”

郭子儀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沒接話。城內疫情確實讓人憂心，林縛提前預防，從軍事角度不能算錯，但這做法確實太“獨斷”，沒跟他這個主帥請示。廣平王李俶打著哈哈：“李公公息怒，林節度或許也是擔心疫情在軍中蔓延，影響戰力，畢竟安西軍剛經苦戰……”

“苦戰？”李輔國冷笑，“他安西軍傷亡幾何？斬獲幾何？倒是收降納叛、蒐羅工匠典籍，手腳麻利得很！如今更是一走了之！郭老帥，此事若不嚴懲，軍紀何在？朝廷顏面何存？”

郭子儀心裡煩亂，既惱林縛不打招呼，又知李輔國借題發揮。最終，他只是含糊道：“疫情之事，確需謹慎。各部都需嚴加防範。林節度那裡……老夫會去信詢問。眼下當務之急，是控制城中疫情，籌措藥材。”

李輔國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但郭子儀不鬆口，他也無可奈何。不過，林縛這一“擅離防區”的舉動，倒是坐實了他之前彈劾的某些罪名，讓他更有底氣。

接下來的幾天，長安城內的疫情似乎有加重的跡象，雖然還沒大規模爆發，但那種無形的恐懼己經壓得人喘不過氣。郭子儀、李光弼、衛伯玉、甚至軍紀最差的僕固懷恩，都開始嚴令部下注意飲水衛生，減少與可疑人群接觸，營區加強灑掃。仗打完了，誰都怕在這最後關頭，被一場瘟疫撂倒。真要那樣，別說功勞，命都可能沒了。現在想想，當初進城時只顧著搶功搶地盤，忽略衛生和屍體處理，或許真是大意了。

郭子儀心急如焚，一道道請求朝廷調撥藥材、派遣醫師的緊急奏章發往靈武，卻如同石沉大海，沒有迴音。靈武朝廷似乎更關心如何慶功，如何封賞，如何分配戰後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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