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冕府邸,書房。
與朝堂上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裴冕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他的族弟裴昌卿,以及垂手立在堂下的張謙。
裴冕端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摩挲著一個紫砂茶杯,他沒有看張謙,目光彷彿落在虛空之中,聲音平淡地響起:“張謙,現在這裡沒有外人,你跟我說句實話,安西軍,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張謙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林縛的交代在他腦中迴響:“捷報要報,但更要哭窮!”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好的情緒瞬間爆發。
“裴相公!”張謙雙膝一軟,猛地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激動和悲切,“您在朝堂上都聽到了!陛下賞賜二十萬貫,聽著是多,可對我們安西數萬嗷嗷待哺的將士來說,實在是杯水車薪啊!”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們連戰連捷,外人看著風光,可誰知道我們的苦?將士們身上的鎧甲,都是從死人堆裡扒下來的,坑坑窪窪,一捅就破!手裡的橫刀,刀刃都捲了,砍在吐蕃人的骨頭上,還得擔心會不會崩斷!”
“吃的就更別提了!每日都是摻了沙子的粗糧,弟兄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晚上做夢都在啃羊腿!現在天越來越冷,可過冬的棉衣還沒有著落……”
張謙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竟真的擠出了幾滴眼淚,用袖子胡亂抹著臉,哽咽道:“林將軍他……他把自己的俸祿、把繳獲的所有財物,都拿出來分給了弟兄們,可還是不夠啊!如今府庫空虛,別說東進涼州,就是守住甘州,都不知道能守幾天!若不是林將軍威望高,只怕……只怕早就生亂了!”
他這番表演聲情並茂,將一個忠心為主、憂心忡忡的使者形象演得活靈活現。
裴冕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他活了這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張謙這點演技,在他看來破綻百出。但他沒有戳穿。
他知道張謙說的這些話,九分假,一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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