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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的謊言_第17章 沉默的十年(上)(1)

2006年,冬。

雪崽站在縣醫院住院部三樓走廊的盡頭,看著窗外。窗外是縣城灰撲撲的街道,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腳踏車鈴聲稀稀拉拉。遠處的煙囪冒著黑煙,把鉛灰色的天空染得更髒。

他十六歲了,個子躥高了不少,但還是很瘦,穿著縣一中的藍白色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邊。臉比以前更白,是那種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神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病人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朽的氣息。腳步聲,咳嗽聲,推車軲轆軋過水磨石地板的吱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單調,刺耳。

306病房。他推門進去。

病房裡有兩張床,靠窗那張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門那張,躺著個人。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貼在頭皮上,臉頰凹陷,顴骨高突,眼窩深陷,眼皮耷拉著,只留一條縫,能看到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腕上扎著輸液針,藥液一滴一滴,慢得讓人心焦。

是老周。周志剛。

十年了。從1996年那場“車禍”到現在,十年了。老周就這樣躺著,沒醒過,也沒死。像一具還有呼吸的標本,提醒著某些人,也折磨著某些人。

雪崽在床邊坐下,從書包裡掏出個飯盒,開啟。裡面是王嬸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還冒著熱氣。他用筷子夾起一個,遞到老周嘴邊。老周的嘴唇乾裂,起了皮,微微張著,但沒有反應。雪崽用筷子輕輕撬開他的牙關,把餃子塞進去,然後用手指抵住他的下巴,讓他做出咀嚼的動作。一下,兩下,很慢,很機械。然後,他托起老周的後頸,讓他嚥下去。

餵了三個餃子,雪崽停下手。他擰開保溫杯,倒了點溫水,用棉籤蘸溼,輕輕擦老周的嘴唇。嘴唇裂了口子,滲出血絲,很快被水洇開,淡淡的紅。

“周爺爺,”雪崽開口,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今天月考,我考了年級第一。數學滿分,物理差兩分。老師說,保持下去,能上省重點。”

老周沒反應,眼皮都沒動一下。

“爺還是老樣子,左邊身子動不了,說話含糊,但能聽懂。王嬸每天給他按摩,擦身子,天氣好就推他出來曬太陽。他老看西邊,看白樺林那邊。現在那兒不是林子了,是度假村,夏天避暑,冬天滑雪,人挺多。趙國富是度假村董事長,還掛著鎮長的銜。上個月縣裡開會,他得了‘優秀企業家’的獎狀,上了電視,笑得很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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