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波濤尚未平息，荊南之地，幾條看似不相干的暗流，己在不同的角落悄然湧動、交匯，預示著更深的水域之下，那無形漩渦的力量。

巴陵以西三十里，荒僻河汊。

當馬忠站在岸邊，望著江面上驟然多出的那支由六十餘艘大小船隻組成、顯得頗為龐雜的船隊時，饒是他素來沉穩，刀刻般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驚容。船型不一，旗號混亂，但船上那些精壯漢子眼中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對未來的隱約期盼，卻是相同的。

甘寧從首船躍下，黑色水袍緊貼身軀，臉上帶著長途奔襲與高度緊張後的疲憊，胡茬凌亂，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興霸，你這是……把江夏西南角刮地三尺了？”馬忠迎上去，難得開了句玩笑，手卻用力拍了拍甘寧結實的臂膀。

甘寧扯了扯嘴角，卻沒什麼笑意：“只搶出這點殘渣。周瑜的網收得緊，能鑽出來的縫隙不多。子翼（蘇飛）熟悉水路，又豁出命去聯絡舊部，才聚起這些人船。”他回頭望了一眼喧譁的江面，聲音壓低，“來得太快，太雜。潰兵、水匪、逃民……我己在船上粗篩過一遍，拘了十幾個形跡最可疑的單獨看管。但這麼多人驟然湧入，難保沒有周瑜，或者……其他勢力的眼睛混在裡面。”

馬忠神色一肅，點頭道：“主公有明令，來者不拒，但須嚴加甄別，分散安置，以防萬一。巴陵城外己預設營區，糧草藥物齊備。水兵補充你的橫江營，船匠送往匠造司，其餘精壯編入屯田兵或山嶽營輔兵。”他頓了頓，“至於細作甄別，主公己令察情司全力協同。他們會接手你拘押的人，並對所有新到者進行二次篩查。”

“如此最好。”甘寧鬆了口氣，隨即又皺眉，“船匠裡倒是有幾個好手，弩手也有些老卒，但人心不穩，需儘快安置，給予活路，方能收心。”

“放心吧，杜曹掾（杜襲）與趙曹掾（趙儼）己擬定章程。”馬忠道，“興霸此行勞苦功高，且先入城歇息。這裡交給我。”

甘寧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望向江面那些隨波搖晃的船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帶回來的是力量，也是隱患。亂世求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長沙城郊，匠造司。

錘擊聲、鋸木聲、水流衝擊輪軸的轟鳴聲交織成一股充滿活力的喧囂。黃月英的工作間裡，她卻對著一具剛剛完成初步測試的改良翻車（龍骨水車）模型出神。模型運轉流暢，汲水效率比舊式高出近三成，這讓她清麗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純粹的笑容。

靈感來源於數月前，張炎廷與她討論農具改良時，隨手在地上畫出的幾道簡圖，以及口中那些“減少無用摩擦”、“利用勢能差”等如同天外奇談、卻又首指核心的概念。這些概念像鑰匙，開啟了她腦海中一扇扇被傳統匠藝思維緊閉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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