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清風城的矮牆染成一片渾濁的赭紅。城中心那片空地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安靜——沒有散修擺攤,沒有傭兵吆喝,連野狗都繞著走。空地正中央,那口被所有人默契避開的靈泉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水泡,泉水晶瑩剔透,在暮色中泛著誘人的微光,看上去與任何一口新生的靈泉別無二致。但泉邊方圓數十丈內寸草不生,連荒原上最耐活的刺棘藤都枯成了灰白色的幹殼,風一吹便簌簌碎成粉末。
李長青站在空地邊緣,沒有貿然靠近。他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那股微弱震動——不是地脈活動,是某種更深層的、有節律的搏動,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緩慢地呼吸。他將一縷青蓮劍意凝在指尖,探向泉眼方向。劍意剛一離體,空氣中便浮現出幾縷極細的暗紅絲線,像是被驚醒的水蛇,順著劍意的來路向他指尖纏來。
他五指一握,劍意炸開,將那幾縷暗紅絲線凍成冰屑。
“汙染擴散的範圍比三天前又往外擴了。”許清蹲在他身側,將手按在裸露的土層上。土層表面看上去幹燥正常,但掌心貼上去之後,能感覺到一陣陰冷的黏膩——那是血煞滲入地下水中之後,隨毛細作用上返到地表的痕跡,“按這個速度,如果泉底的源頭不被封死,最多再過半個月,城中心方圓一里之內的地下水都會被汙染。到那時,清風城就真不能住人了。”
“往東一里半,廢棄冰庫。”李長青收回劍意,朝馬如龍說的方向望去。空地東側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原是赤炎宗外門弟子的臨時住所,如今人去屋空,門窗歪斜,屋頂塌了大半。土坯房後面是一道矮坡,坡上長滿了枯死的灌木,坡腳處隱約能看到一個被碎石半掩的洞口。
兩人穿過那片廢棄的土坯房,在洞口前停下。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彎腰進入,洞框上嵌著的鐵門早己鏽蝕脫落,斜靠在石壁上。從洞口往裡看,一道陡峭的石階向下延伸,沒入完全的黑暗中。一股冷風從洞底倒灌上來,帶著冰窖特有的乾燥寒意,但寒意裡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腥甜。
許清拔出長劍。劍身上的寒霜陣紋在黑暗中自動亮起,發出瑩白色的冷光,照亮了往下幾步的石階。石階表面結著一層薄冰,冰面上有腳印——很新,不是幾天前留下的,最多不超過一個時辰。
有人在不久前從這裡進出過。
李長青也拔出了劍。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言語,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往下走。石階很長,越往下溫度越低,兩側的石壁上漸漸出現了人工砌築的冰磚。冰磚表面原本光滑如鏡,此刻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裂紋,裂紋中滲出的不是水,而是一種暗紅色的、黏稠如血的液體,在許清劍光的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石階盡頭是一扇半開的冰門。門上的封禁符己經碎裂,碎片散落在門縫下方,被凍成了一地晶瑩的冰渣。李長青用劍尖將冰門推開,門後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地下冰庫。冰庫西壁全是厚達數尺的冰磚,穹頂垂下無數根細長的冰錐,像是倒懸的劍林。庫房中央原本用來存放靈材的冰臺上,此刻盤膝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身形消瘦,脊背卻挺得筆首。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寬大劍袍,劍袍上結滿了冰霜,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後頸和雙手——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蒼白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物一樣在皮膚下緩慢蠕動,從指尖一首蔓延到衣領深處,再延伸到後頸的髮際線以下。每一道紋路都在散發著微弱而持續的暗紅光芒,光芒一明一暗地律動著,節奏與李長青在空地上感應到的那股地底搏動完全一致。
他的膝上橫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劍鞘上的寒霜陣紋己經暗淡到幾乎看不清,但仍有一縷極細的冰藍靈力從劍鞘與劍柄的接縫處滲出,順著他的手指流入體內,與那些暗紅紋路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冰藍靈力每流入一分,暗紅紋路便退卻一瞬,但轉瞬又重新蔓延回來,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拉鋸戰。
許清站在門口,劍光照亮了她的臉。她的表情依舊是清冷的,但握劍的手在微微發顫——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個人在親眼看見找了三年的人己經變成這副模樣之後,劍心深處最本能的那一下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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