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跟著其他幾位同僚,快步走進了六皇子在物料清吏司的值房。房間不大,此刻已經站了好幾個人,除了他,還有司裡另外幾位資歷較深的主事,而陳香這幾日則一直在京郊皇莊忙著育種之事。
六皇子沒坐在主位後,而是站在窗邊,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他臉上還是那副常見的和氣樣子,但仔細看,眼神比平時要認真些,沒什麼廢話,直接開了口:“人都到齊了,長話短說。臺島的事,邸報你們都看到了。”
他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語氣平穩卻帶著提醒的意味:“此事內情複雜,非比尋常,兩日後的大朝會,陛下自有聖斷。在此期間,爾等需謹言慎行,約束好下屬,不得妄議朝政,更不可將衙署內涉及錢糧、物料調配的敏感事務與外間傳言混餚牽扯。一切,待朝會議定再說。若因口舌不慎,惹出是非,波及本司新政推進,休怪本王不講情面。”
這番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確,便是:閉緊嘴巴,埋頭幹活,別瞎摻和。
王明遠當時垂首聽著,心裡卻不由得泛起一絲古怪的熟悉感。這做派,這口徑,象極了前世記憶中,每當有什麼突發大事,單位或學校緊急開會,領導再三強調的“統一思想”、“嚴守紀律”、“不信謠不傳謠”。
沒想到,此刻身處這朝堂之中,遇到大事時,上層的第一反應竟也如此相似,都是先開會統一思想,防止下面的人胡亂發聲,把局面攪得更亂。
同時他能想到,此刻其它各部衙門,恐怕也都在進行著類似的會議吧。畢竟,倭寇如此猖獗,沿海百姓死傷慘重,訊息就算朝廷想壓,也未必壓得住。一旦民間群情激奮,再有官員在私下不管不顧地打嘴炮,很容易引發連鎖反應。
他垂著眼應了一聲“是”,和其他人一樣,表示聽明白了。
從值房出來,王明遠心裡並不輕鬆。對於此事,他自己定然是憤怒的,想到邸報上那“死傷逾數萬”的字眼,就覺得胸口堵得慌。但王明遠更清楚,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尤其是在這廟堂之上。
打仗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行,糧草、軍械、餉銀,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更何況如今朝廷為了推行水泥新政,幾乎將未來一兩年的大部分結餘都投了進去,各地的窯口正在日夜趕工,河道堤防、官道城牆的修繕計劃都已排上日程。一旦大規模用兵,這筆巨大的投入很可能被打亂,甚至擱淺。
國庫的情況,師父崔顯正雖未明言,但看他近日越發清瘦憔瘁的模樣,也可窺見一二。六皇子提及的“內情”,更是象一團迷霧,讓人心生警剔。在情況未明之前,壓抑住個人情緒,靜觀其變,確實是明智之舉。
接下來的兩日,衙署裡同僚們見面,閒聊都少了,個個面色凝重。
不過,朝廷想要完全封鎖訊息肯定是不可能的,京城裡這兩日已是暗流湧動。儘管官方目前仍在保持沉默,但各種駭人聽聞的訊息還是透過各種渠道悄然流傳開來。“倭寇屠村”、“積屍塞港”、“烽火連天”之類的字眼,刺激著每一個聽聞者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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