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個人的名字,比找一座山難。
山在那兒,跑不了。名字不一樣。名字活在人的嘴裡,人死了,嘴閉上了,名字就沒了。白靈兒把青海省過去一百年的戶籍檔案翻了個遍。不是那種電子檔案——那個年代的東西,能有個紙質表格就不錯了。大部分是手寫的冊子,紙張發黃發脆,翻的時候得小心翼翼,稍用力就碎。
她找了三天,找到一個名字。
“阿依古麗。”白靈兒把一張影印件放在陸閻面前,聲音沙啞,三天沒怎麼說話,嗓子跟砂紙磨過似的,“新疆人,維吾爾族。1960年嫁到青海,男人叫馬成山,漢族。兩個人住在崑崙山北麓的一個牧業村,叫石頭溝。這個村子七十年代就沒了,牧民搬遷,村子荒了。”
陸閻拿起那張紙看著。紙上是一份1960年的結婚登記表,字跡工整,鋼筆寫的。女方姓名:阿依古麗·吐爾遜。男方姓名:馬成山。登記表右下角貼著一張一寸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忍著笑。男人站在她旁邊,個子很高,比女人高出整整一個頭。臉很瘦,顴骨突出,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那個年代的人。
陸閻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馬成山,”他說,“有他的資料嗎?”
白靈兒搖頭:“幾乎沒有。戶籍檔案裡只有一條記錄,1960年從甘肅遷入青海,職業一欄寫的是‘牧民’。之前從哪來的,不知道。家裡有什麼人,不知道。1960年之後就沒有任何記錄了,沒有死亡證明,沒有登出記錄,就像……蒸發了。”
蘇清影從青海帶回來的東西里,有一塊木頭。
木頭不大,巴掌長,兩指寬,一面磨平了,上面刻著字。不是刀刻的,是指甲刻的。字跡歪歪扭扭,深淺不一,但能認出來,一共兩行:
“馬成山。阿依古麗。”
蘇清影是在石頭溝遺址找到的。石頭溝己經不是什麼村子了,只剩幾堵塌了一半的土牆,和牆根底下的一些碎瓦片。那塊木頭就埋在最大那堵牆的牆根底下,埋得很淺,半截露在外面,像是被人隨手插在那兒的。木頭己經朽了,顏色發黑,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刻得很深,指甲磨禿了也要刻進去的那種深。
蘇清影把木頭放在桌上。陸閻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木頭的背面沒有字,但有痕跡——指痕。西道很深的指痕,像有人用力攥著這塊木頭,攥了很久,指頭都嵌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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