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顧浩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作文大賽的報名表。
報名表己經填好了。姓名、學校、班級、指導老師——張婉清三個字寫上去的時候,他的筆尖微微顫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在“指導老師”那一欄裡寫下一個不是孫老師的名字。那張表格的最下面,是一行小字:“請附參賽作品一篇,題材不限,字數不限。”
題材不限。
顧浩拿著筆,盯著面前的白紙,坐了整整半個小時。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不是沒東西可寫,而是太多東西了。那些東西堆在他心裡,像一間塞滿了舊物的倉庫,每一件都帶著灰塵和黴味,但每一件都是真的。他不知道該從哪一件開始翻。
窗外的風從舊報紙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十月特有的涼意。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紙上,照在他握筆的手上。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昨天在工地上被鐵絲刮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劃痕,有些疼,但那種疼己經引不起他的注意了。
他想起張老師今天在辦公室裡說的話。“你的作文是我看過的最好的。”他不知道這句話有幾分是真心的,但她說“我相信你”的時候,眼睛裡確實有光。那種光他見過——很久以前,初中的語文老師念他的作文時,眼睛裡也有過類似的東西。但那己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裡,他把那些需要掏出心來的東西都壓在了最底下,用沉默蓋住,用平靜封好,假裝它們不存在。
但張老師的那句話,像是一把不怎麼鋒利的小刀,在那層封好的東西上劃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從那道口子裡滲了出來。
顧浩深吸了一口氣,把筆尖抵在紙上。
他寫下了第一個字:“我”。
然後他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我住的地方,叫城中村。”
他的筆開始動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走,越寫越快,越寫越順暢。那些字從筆尖流出來,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紙上,帶著他自己的身體裡藏了很久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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