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色是那種摻了靛青的魚肚白。林風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山間的寒氣混著草木清氣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身上洗得發白的夾克。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六歲的妞妞正蹲在地上,用樹枝戳著一隻慢吞吞爬行的蝸牛。
“妞妞,起這麼早?”林風走過去,蹲下身。
小女孩抬起頭,臉蛋被山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又黑又亮。“林叔,你看,它揹著小房子呢。”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山裡孩子特有的那種乾淨。
林風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細軟的頭髮。“是啊,走到哪,家就在哪。”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一年了,他還是會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被這種簡單的幸福感撞得胸口發酸。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女人輕輕的哼歌聲。是蘇禾在準備早飯。林風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女人繫著碎花圍裙,正麻利地攤著煎餅,灶膛裡的火光照著她溫潤的側臉,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汗溼了,貼在皮膚上。
“醒了?”蘇禾沒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快去洗臉,飯馬上好。今天礦上要下新巷道,得吃飽了才有勁。”
“嗯。”林風應了一聲,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舀起一瓢冰涼的山泉水,撲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他看著水缸裡晃動的倒影——一張比一年前平和許多的臉,鬍子颳得乾淨,眼神里的戾氣和陰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遲鈍的寧靜。
山村的時光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溪水,無聲無息地衝刷掉了他身上那些尖銳的東西。這裡沒有江城的高樓大廈,沒有夜總會的霓虹,沒有槍聲和血腥味。只有連綿的青山,望不到頭的梯田,礦上轟隆隆的機器聲,還有這個簡陋但溫暖的小院,院子裡總晾著他。蘇禾和妞妞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擺動,像某種安寧的旗幟。
吃飯時,三人圍坐在那張掉漆的小方桌旁。煎餅金黃,小米粥滾燙,還有一小碟蘇禾自己醃的鹹菜。妞妞吃得滿嘴是油,嘰嘰喳喳說著昨天在村裡看見的小狗。蘇禾不時給她擦擦嘴,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林風只是埋頭吃,偶爾抬眼看看她們,心裡那處空了很久的地方,就被這種瑣碎的溫暖填得滿滿當當。
一年前,他像條喪家犬一樣離開江城,漫無目的地走,最後被長途汽車扔在這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山旮旯。他本來只想歇歇腳,在村頭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旅館睡了三天三夜,醒來時覺得骨頭都睡酥了。然後他去礦上找活幹——黑金礦,私人開的,管理粗放,不問來歷,只要有力氣。礦主老劉看他體格結實,眼神狠,但又透著一股奇怪的沉寂,就收下了,讓他下井。
礦工的日子苦,巷道深,空氣汙濁,岩層隨時可能塌方。但林風覺得踏實。一榔頭一榔頭砸在巖壁上,汗水混著煤灰往下淌,身體累到極限,腦子反而空了,那些糾纏不休的噩夢和血淋淋的記憶,似乎也被埋在了幾百米深的地底。
他租了蘇禾家的偏房。蘇禾的男人三年前死在礦難裡,連屍首都沒挖全,礦上賠了兩萬塊錢,就算了事。女人帶著女兒,守著男人留下的幾畝薄田和這個小院,日子過得緊巴,但脊樑挺得直,從不見她跟誰訴苦。林風話少,幹活賣力,每月發了工錢,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都悄悄塞在蘇禾房間的門縫下。開始蘇禾不要,追出來還他,他就悶聲說:“妞妞要上學,長身體,吃點好的。”
一來二去,院子裡的水缸總是滿的,柴垛總是高高的。林風下工回來,桌上總有熱飯熱菜。妞妞從一開始怯生生地叫他“林叔”,到後來會撲過來抱住他的腿,把在學校得的小紅花貼在他髒兮兮的工作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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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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