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斜斜切進書房,在地板上投下書架的影子,像道斑駁的柵欄。顧昀蹲在樟木箱前,指尖撫過箱底的舊物——泛黃的軍報、磨平的地圖、幾枚生鏽的箭鏃,都是些跟著他從邊關輾轉而來的物件。他動作很輕,翻動時幾乎聽不到聲響,青布衫的衣角垂在箱邊,沾了點陳年的灰塵。
“在找什麼?”林薇走進來時,正見他從箱角摸出個小木馬。那木馬巴掌大小,用胡桃木刻的,馬鬃被削得細細的,尾巴翹成個圓潤的弧,最精巧的是馬背上的鞍韉,竟用刻刀剔出了層疊的紋路,一看便知費了不少功夫。
顧昀的指尖在木馬背上輕輕摩挲,那裡刻著個小小的“薇”字,筆畫清瘦,和他寫的字如出一轍。陽光落在他發頂,把那點不易察覺的怔忡照得清清楚楚——他竟對著這木頭髮了好一會兒呆,連林薇走近都沒察覺。
“給孩子的?”林薇在他身邊蹲下,目光落在木馬上。胡桃木的表面泛著溫潤的光,邊角被磨得圓滑,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連刻字的凹槽裡都沒積灰。
顧昀猛地回神,耳尖“騰”地紅了,慌忙把木馬往身後藏,卻被林薇輕輕按住手。“嗯。”他低低應了聲,聲音比平時更啞些,“前幾日整理木料時,見有塊邊角料,就……就刻了。”
他刻得顯然不順手,馬腿的弧度有些歪斜,馬頭也稍顯笨拙,卻透著股執拗的認真。林薇拿起木馬,指尖撫過那光滑的表面,能感受到木頭紋理裡藏著的溫度——這定是被他拿在手裡磨了又磨,才會這般趁手。
“刻了很久?”她把木馬放在掌心轉了轉,馬肚子裡是空的,晃一晃能聽到細微的響動,想來是塞了點細沙,搖起來會有沙沙聲。
“斷斷續續刻了半月。”顧昀的視線落在木馬上,沒敢看林薇,“總刻不好,馬鬃斷了三次,尾巴也削壞過……”他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箱底的木紋,像個怕被責備的孩子,“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喜歡。”
“它們”指的是蘇清晏和沈驚鴻腹中的兩個孩子。顧昀總是這樣,連期待都藏得小心翼翼,彷彿怕自己的心意太輕,配不上這份即將到來的熱鬧。
林薇把木馬舉到陽光下,那“薇”字在光裡泛著淺淡的金,像顆被藏起來的星。“很可愛。”她把木馬遞迴給他,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指腹,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三爹爹送的,它們一定會喜歡。”
“三爹爹”三個字像顆小石子,在顧昀心湖裡漾開圈漣漪。蘇清晏溫和得像春日風,沈驚鴻熱烈得像夏日火,而他只是秋日裡的一陣涼,沉默又寡言。——是孩子的“三爹爹”,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他低頭時,林薇忽然發現,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起初只是嘴角微微翹了翹,後來眼角也跟著彎了彎,連眉峰都柔和了些,像被陽光融了一角的冰雪。這是林薇第一次見他笑得這樣明顯,不是平日裡那種淺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漾在臉上,連帶著眼底都盛了點光,像落了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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