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書房總比別處亮得晚。冬至過後,寒氣像長了腳的蛇,順著窗縫門縫往裡鑽,連燭火都裹著層冷意,明明滅滅地跳。顧昀縮在靠窗的案前,青布衫外罩了件半舊的棉袍,手指凍得發紅,捏著狼毫的力道卻沒松,正將林薇次日要批閱的軍報按“邊關愛”“糧草”“器械”分門別類,用不同顏色的繩結捆好。
案頭的銅爐早己熄了火,只剩點餘溫。他呵出的白氣落在卷宗上,轉瞬凝成細霜,卻渾然不覺。自入冬來,他總待得最晚,蘇清晏算完賬目回去時,會笑著叮囑“顧公子早些歇著”;沈驚鴻喝得醉醺醺路過,會把暖爐往他懷裡塞,卻總被他婉拒——那暖爐是沈驚鴻從江湖上淘來的稀罕物,嵌著寶石,他總覺得自己用著太扎眼。
“又在忙?”林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鎧甲碰撞的輕響。她剛從兵部回來,玄色勁裝外罩著件狐裘,手裡捧著個銅製的暖手爐,爐身雕著纏枝蓮紋,是蘇清晏下午特意讓人打的,說“顧公子手總凍著,用這個正好”。
顧昀猛地抬頭,眼裡還帶著點未散的專注,見是林薇,慌忙起身,椅腿在青磚地上劃出刺耳的響。“將軍還沒歇著?”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那裡壓著本手抄的冊子,是他熬夜批註的《兵法補註》,總覺得自己的見解太淺,沒敢拿出來。
林薇沒錯過他的小動作,卻沒點破,只是走過去,將暖手爐塞進他手裡。爐身的溫度透過棉布傳過來,燙得他指尖一顫,低頭見暖爐上的纏枝蓮紋,忽然想起蘇清晏午後在廚房轉悠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
“別總熬夜。”林薇的目光落在他凍得通紅的指節上,那裡還有前日研墨時被硯臺硌出的紅痕,“軍務再急,也得顧著身子。”她伸手碰了碰他案頭的卷宗,紙頁冰涼,“這些我明日早起看也一樣。”
“將軍日理萬機,”顧昀把暖爐揣進棉袍袖中,熱度順著胳膊往心裡鑽,“能分擔一點是一點。”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從袖中抽出那本手抄冊,封面上用小楷寫著“兵法補註”西個字,字跡清瘦卻有力,“這個……給將軍的。”
林薇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翻開第一頁,就見密密麻麻的批註,紅筆圈點,墨筆註解,連“兵貴勝,不貴久”這句,旁邊都用小字寫著“雁門關之役,我軍以速破敵,正合此理,然需備足乾糧,免蹈北狄覆轍”,下面還畫了個小小的糧囤示意圖。
她越往後翻,越覺得心驚。從《孫子兵法》到《吳子》,再到本朝的《邊防策》,每頁都有顧昀的批註,不僅結合了邊關的實戰,還標註了不同地形下的戰術調整——比如“山地戰宜用短兵”旁,他寫“鷹嘴崖碎石多,可擲石制敵,比短兵更省力”,正是那日沈驚鴻破陣時用的法子。
“這些……”林薇的指尖劃過頁尾的小字,那裡寫著“冬月嚴寒,弓箭易凍,需備油脂擦拭”,顯然是剛添上去的,墨跡還帶著點潤,“比官刻本的註疏還詳盡。”
顧昀的耳尖騰地紅了,像被燭火燎過。“只是些淺見,”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棉袍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暖爐,“怕、怕將軍覺得無用……”
“無用?”林薇忽然笑了,將冊子往案上一拍,震得燭火都跳了跳,“你的‘淺見’,能讓兵部尚書臉紅。”她想起前日尚書還在朝堂上為“山地戰用長兵還是短兵”爭論不休,若見了顧昀這批註,怕是要當場把自己的奏疏改了。
顧昀猛地抬頭,眼裡閃過難以置信的光,像寒夜裡被點亮的星。他自小在邊關長大,讀的都是父親留下的舊書,從沒想過自己的見解能被這樣認可,更沒想過認可他的,會是自己最敬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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