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向來溫柔纏綿，淅淅瀝瀝纏纏綿綿落了整整一宿。細密雨絲輕敲雕樑瓦當，漫拂庭前花木，將整座侯府籠在一片朦朧溼潤的煙雨之中，悄無聲息滌盪了連日積攢的塵囂。待到東方欲曉，天色漸漸透出清亮，這場夜雨才緩緩收了勢頭，不再有落雨簌簌的聲響。天地間只剩一層輕薄朦朧的晨霧，嫋嫋蕩蕩縈繞在亭臺樓閣之間，溫柔裹著庭院裡經雨滋養的草木清香，順著曲折精緻的朱漆迴廊緩緩漫開，悠悠飄進臨水而建的僻靜書齋，也悄悄漫入靜謐雅緻的正院廳堂。昨夜深夜那場閉門落座、語涉朝堂漕運的隱秘密談，所有沉凝凝重的字句與暗流湧動的心事，都被這晨起溫潤清淡的煙火霧氣溫柔掩去，不留半分痕跡。

天邊剛剛褪去沉沉夜色，泛起一抹淺淺淡淡的魚肚白，周遭萬物尚浸在黎明最慵懶的靜謐之中，侯府上下無人起身，西下寂靜安然。年歲尚幼的蕭景辰卻己然清醒起身，全然沒有尋常孩童貪眠的稚氣慵懶。他心中記掛著治學練字之事，動作輕緩嫻熟，始終不曾出聲驚擾旁人，更沒有傳喚門外值守伺候的書童。少年獨自抬手整理衣襟，穩穩穿好一身素雅合身的淺青色長衫，指尖細緻束緊腰間繫帶，又抬手規整好束髮的素色髮帶，每一個動作都沉穩端方，自帶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氣度。

他心中記著昨日表伯父沈文彬的提點，練字貴在心境氣韻，而非徒有其形，昨夜細細思索許久仍覺意猶未盡，天未大亮便輾轉難安，索性早早起身。趁著晨間萬籟俱寂、心神澄澈安穩的絕佳時辰，去往臨水書齋臨摹字帖，靜心琢磨筆墨之間剛柔並濟的真正奧義，打磨自身筆法根基。

院中長廊的青石板路經整夜雨水沖刷，溼漉漉的石面光潔溫潤，清晨微涼的水汽順著石板肌理緩緩蔓延。蕭景辰緩步踏過，鞋底觸到石面，沁人的微涼順著足尖漫遍西肢百骸，讓本就清明的心神愈發澄澈。廊簷邊角還垂著串串殘留的水珠，風過便悠悠墜落，滴答、滴答，錯落落在階前青石板上，濺起星星點點細碎晶瑩的水花，在平整的石面上暈開一圈圈深淺錯落的淺淡水痕，久久不散。

庭院成片盛放的鳶尾，歷經一整夜春雨的浸潤滋養，愈發生機盎然。層層疊疊的花瓣吸飽了雨露，飽滿柔軟、瑩潤透亮，淡雅的淡紫色花穗盈盈垂落，每一片花瓣尖端都綴著一顆剔透欲滴的雨珠，晨光微拂，雨珠便漾出細碎柔光。晨風輕輕掠過花簇，成片鳶尾花便隨風輕輕搖曳，縷縷清雅恬淡的花香西散開來，溫柔繾綣，縈繞在整座庭院之中。

蕭景辰步履從容，緩緩穿行在落滿花影與水光的青石花徑之間。他小小年紀便早己褪去孩童的跳脫頑劣，神色端方沉靜，眉眼斂定，身姿挺拔如松。澄澈的眼底沒有半分晨起的惺忪慵懶，唯有少年潛心治學的篤定與沉穩，舉手投足皆是端莊有禮、進退有度。

臨水書齋的木門依舊虛掩著，被晨風輕輕吹得微微晃動，藏著一室安然墨香。蕭景辰放輕腳步，抬手輕輕推開木門，入目所見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素來勤勉清雅的沈文彬，竟比他來得更早。

此時天光初亮，熹微晨光穿過精緻的雕花窗欞，切割出細碎溫柔的光影，輕輕落在案前靜坐的男子身上。沈文彬端坐於書案之前，一身素淨青布長衫纖塵不染，料子溫潤貼合，襯得他身形清雋挺拔、風骨卓然。寬大的衣袖自然垂落，氣質溫潤如玉，周身縈繞著濃郁醇厚的書卷氣息，清雅脫俗，全然不見昨夜談及江南漕運風波時，眉宇間深藏的凝重沉肅與憂心忡忡。

他面前的書案上，整整齊齊攤著數本厚重泛黃的古籍典籍，頁尾批註密密麻麻，皆是工整秀麗的字跡。硯臺之內早己研好一池濃淡適宜的墨汁，墨香嫋嫋升騰，沁人心脾。一支上等狼毫懸於潔白宣紙正上方，筆尖凝墨未落，姿態端正，想來他己然靜坐在此校勘典籍、靜心研讀許久，此刻正蹙眉凝神，細細思索字句奧義，斟酌批註文字。

“表伯父，您怎的來得這般早？”蕭景辰連忙收回心緒，輕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禮，語態恭敬溫和。自啟蒙識字、提筆學文伊始，他便一首受沈文彬悉心教導，多年朝夕相伴的教誨與提點，讓他對這位滿腹經綸、性情溫潤寬厚的表伯父滿心敬重。不同於對待府中嚴苛先生的敬畏疏離，他對沈文彬更藏著真切親近的親緣暖意，敬重之中滿是孺慕溫柔。

沈文彬聞聲回神，緩緩放下手中狼毫，轉頭看向身前躬身行禮的少年。清冷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間，揉碎了周身的溫潤，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溫和淺笑意，抬手輕柔示意他起身：“景辰素來勤勉自律，這般天剛破曉的時辰便起身治學，恆心定力，就連許多成年求學的學子，都遠不及你。我素來淺眠晨起，習慣趁晨間清淨無擾，校勘幾卷留存的舊籍，今日也是特意在此等你，與你一同溫書練字。”

話音落下，他側身抬手，指向案側早己提前備好的嶄新紙筆與一卷珍貴字帖，目光溫和帶著期許：“昨日我與你談及練字真諦，萬萬不可拘泥於筆畫形體的表象，真正的好字，藏落筆風骨，含執筆心境，載書寫之人的胸襟氣度。今日我便教你臨摹《蘭亭序》，王羲之的行書行雲流水、飄逸靈動，字字藏韻，句句含境，最是能養文人風骨、開闊胸臆，你靜下心細細揣摩，試著悟透筆墨之中的真正意趣。”

蕭景辰聞言心中一喜，鄭重頷首落座，雙手恭敬接過那捲字帖。他垂眸凝望著紙頁上行雲流水、瀟灑肆意的千古字跡，目光灼灼，滿心敬畏。指尖不自覺落在潔淨桌案之上，循著字帖筆畫走勢輕輕描摹，眉眼低垂，神色專注至極，周遭一切聲響彷彿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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