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離開清溪鎮第三個月，盛夏的熱浪裹著棉絮，悶得紡織廠車間喘不過氣。幾十臺織布機晝夜轟鳴，棉花絮粘在汗溼的皮膚上，又癢又扎，玲碎指尖被絲線割出的新傷疊著舊傷，貼滿了泛黃的創可貼，卻依舊手腳不停。她的織布機轉得飛快，梭子在經紗間穿梭的聲音，混著機器的轟鳴，成了她每天最熟悉的背景音。就在這時，車間門口突然傳來主任的大嗓門，打破了這份機械的忙碌：“所有人停一下！過來開個短會！”

女工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擦著汗往門口聚攏，臉上帶著忐忑。主任手裡攥著一張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開門見山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頭上：“外貿訂單砍了一半，棉花價又漲了，廠裡撐不住了。織布組裁三分之一，下週一開始，名單貼在公告欄，被裁的人結工資走人。”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嘆息聲、竊竊私語聲混在一起。“裁三分之一？那織布組二十二人，要走七個啊！”“肯定是裁我們這些手腳慢的，我完了……”“劉姐平時最公正，希望能按產量來，別搞那些歪的。”玲碎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微微出汗，卻也鬆了口氣——她的產量連續三個月都是織布組前三，從不遲到早退，從不請假，按理說，絕對不會被裁。

散會後，車間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往日里互相幫忙接線、換梭子的工友，突然變得生分起來。有人偷偷盯著別人的產量表，有人故意在別人的織布機旁磨蹭，想幹擾對方速度，還有人趁人不注意，悄悄掐斷了別人的絲線。玲碎就撞見一次，同組的李紅蹲在她的織布機旁，手指剛碰到經線，就被她撞了個正著。李紅臉一紅，慌忙縮回手，強裝鎮定地說：“我看你這線鬆了，想幫你緊一緊。”

玲碎沒拆穿，只是淡淡說了句“謝謝”，轉身繼續幹活。她知道李紅的心思——李紅產量常年倒數，還總以孩子生病為由請假，裁員名單裡，肯定有她的名字。可玲碎沒想到，李紅的動作，遠比她想象的更出格。

第二天一早，玲碎剛到工位，就發現自己的織布機出了問題。梭子卡在經紗裡，扯斷了一大片經線，機器面板上的指示燈閃著紅燈，發出刺耳的警報。她心裡一沉，趕緊關掉機器，蹲下身檢查。經線斷得很整齊，明顯是被人用剪刀剪過的痕跡，而她的工具箱裡，一把新買的剪刀，不翼而飛了。

就在這時，李紅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假惺惺的關心：“玲碎，你這機器咋了？是不是壞了？要不要我幫你叫修理工？”玲碎抬眼看她，正好瞥見她口袋裡露出一截剪刀柄，和自己丟失的那把，一模一樣。玲碎的心，一點點冷下去，她沒說話，只是默默拿出備用經線，開始重新接線。

接經線是個細活，斷了這麼多，至少要兩個小時才能接好。這兩個小時，她的產量會歸零，而今天，正是主任統計最後一週產量的日子。李紅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玲碎不搭理她，便得意地走到自己的工位，開著機器幹起活來，嘴裡還哼著小曲。

玲碎的手指飛快地動著，汗水滴在機器上，暈開小小的水漬。她不是不生氣，只是知道，生氣沒用。在這裡，沒有證據，就算她指著李紅的鼻子罵，也沒人會信她。劉組長走過來，看著她的機器，皺著眉問：“怎麼回事？經線怎麼斷了這麼多？”

“不知道，早上來就這樣了。”玲碎低著頭，聲音平靜。

劉組長蹲下身，看了看斷裂的經線，又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李紅，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她沒再多問，只是說：“彆著急，慢慢接，我跟主任說一聲，今天的產量，不算你缺勤。”

玲碎心裡一暖，點了點頭：“謝謝劉姐。”

可這份溫暖，很快就被現實擊碎。下午，修理工過來檢修機器，在零碎的織布機底座下，發現了她那把丟失的剪刀。而更讓她措手不及的是，李紅竟然先一步找到主任，哭著說：“主任，玲碎因為怕我跟她搶名額，故意剪我的經線，還把剪刀藏在我機器底下，想栽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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