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碎坐在辰星電子廠頂樓的辦公室裡，指尖輕輕劃過合同上工整的字跡，嘴角那點淺淺的笑意還凝在唇邊，眼底的歡喜像剛化開的糖，甜得發飄，連呼吸都帶著一點不自知的輕軟。身側的人低頭看合同的模樣專注又溫和，偶爾抬眼指點條款時，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裡的耐心像溫水一樣，一點點漫過她緊繃了二十年的心絃，讓她整個人都忍不住跟著軟下來，連帶著那些常年壓在心底的窘迫與不安，都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蓋了過去。

她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讓她控制不住地心跳，控制不住地臉紅，控制不住地偷偷歡喜。對方只是安安靜靜陪在她身邊，替她整理散落的檔案，替她倒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替她把合同裡複雜的條款拆解得簡單易懂，沒有曖昧的話語，沒有越界的觸碰，甚至連一句多餘的關心都沒有，可就是這樣剋制到極致的溫柔，最讓她招架不住，最讓她忍不住沉溺。

她低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雙常年在流水線勞作的手，指尖佈滿了厚厚的薄繭，指關節因為常年握工具、按電鈕而微微變形，手背還有幾處被電烙鐵不小心燙到的淺疤，顏色己經淡了，卻依舊清晰可見，粗糙得不像一個二十歲姑娘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些毛糙，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機油痕跡，那是電子廠工人最尋常的印記，也是她刻在身上、無法抹去的標籤。

她下意識地把手往回收了收，藏到合同紙的後面，像是要把這雙粗糙不堪的手藏起來，不讓人看見。

然後，她悄悄抬眼，看向對面的人。

他的手就放在桌面上，骨節分明，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皮膚是健康的淺麥色，沒有一點瑕疵，連指尖的弧度都好看得恰到好處。他指尖輕叩桌面的動作從容又沉穩，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尖上，與她那雙粗糙、佈滿疤痕、洗不淨痕跡的手放在一起，形成了刺眼到讓她心慌的對比。

心口那股雀躍的、甜絲絲的暖意，就在這一瞬間，忽然就淡了下去，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一點點泛起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口，再蔓延到西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跟著僵了一下，方才還輕飄飄的歡喜，瞬間沉了下去，砸得她心口發悶。

她忽然就清醒了。

清醒得近乎殘忍。

清醒地意識到，她和對方之間，到底隔著多麼遙遠、多麼無法跨越的距離。

他是辰星電子廠的負責人，是站在頂樓辦公室裡、掌控著合同條款、衣著熨帖得體、談吐從容不迫的人；而她，只是華星電子廠流水線上一個最普通的小組長，每天在轟鳴的機器聲裡重複著機械的動作，穿洗得發白起球的藍色工裝，拿微薄到 barely 夠餬口的薪水，揹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清的債，住在老街最簡陋的小平房裡，連一件超過五十塊的衣服都捨不得買，連一頓帶肉的飯菜都要算計著吃。

他的世界，乾淨、明亮、體面、安穩，是她從未踏足過的地方；而她的世界，擁擠、嘈雜、窘迫、灰暗，是她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立足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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