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小學的日子,一天跟著一天,過得規矩又踏實。晨讀、上課、習題、自習,尚海林把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當當,半點不肯虛度。自從託李陽把家書帶回梧桐村,他心裡便多了一份淺淺的期盼,像田埂邊悄悄冒頭的嫩芽,安靜卻執著地等著一場雨露,等著一聲回應。
他不是貪念家人的安慰,而是想知道家裡是否真的一切安好,想知道爹孃奶奶有沒有累著,想知道姥爺的腰腿可還硬朗,想知道爺爺是不是依舊每天坐在梧桐樹下翻著那本舊書。那封短短數行的家書,裝著他全部的牽掛與孝心,寄出之後,心便好像也跟著回了一趟梧桐村,懸在半空,落不踏實。
學堂裡的日子依舊忙碌,先生講課的聲音清晰沉穩,同學們課間的喧鬧此起彼伏,可海林總能在喧鬧裡守住一份安靜。他依舊是最早到教室、最晚回宿舍的那一個,依舊是吃飯不挑剔、幹活不偷懶、讀書不鬆懈的那一個。只是偶爾,在晨風吹過窗欞、在夕陽落在課本上、在夜深人靜宿舍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會輕輕想起村口的六棵梧桐樹,想起家裡灶房飄出的炊煙,想起田地裡綠油油的莊稼,想起一家人圍坐在油燈下的溫暖模樣。
同桌王浩看他時常望著窗外發呆,便知道他又在想家了,悄悄遞過一塊乾糧,輕聲說:“別擔心,李陽週末回家,肯定會給你帶信回來的。家裡人收到你的信,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海林接過乾糧,靦腆一笑,把那份期盼悄悄壓在心底,重新埋進書本里。他告訴自己,越是想家,越要好好讀書,越不能辜負那封跨越了山路的家書,不能辜負家人日夜的牽掛。
終於到了週末,李陽從梧桐村趕回了學堂。
剛進教室,李陽就徑首朝著海林走來,手往懷裡一掏,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用粗棉線輕輕捆著的紙團,遞到海林面前,嗓門亮亮地說:“海林,你家裡給你回信了!你奶奶親手摺的,你娘讓我務必好好帶著,半點都不能折壞了!”
那一刻,海林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暖又慌。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封家書。信紙很普通,是家裡常用的粗糙草紙,邊緣被剪得整整齊齊,摺痕方方正正,能看出家人折的時候有多用心。棉線上還帶著一點點淡淡的煙火氣,像是從灶房裡帶出來的味道,一聞,就知道是家的味道。
周圍的同學好奇地湊過來看,海林卻捨不得當眾開啟,寶貝似的把信捧在手裡,緊緊貼在胸口,像是捧著一件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他匆匆謝過李陽,便捧著信走到教室靠窗的角落,找了一個安靜的位置坐下,深吸一口氣,才一點點解開那根細細的棉線。
信紙慢慢展開,不算平整的紙面上,寫著幾行歪歪扭扭卻格外工整的字——是爺爺尚鴻偉的筆跡。
爺爺的字帶著舊學人的風骨,一筆一畫都沉穩有力,雖不華麗,卻字字沉實,落在紙上,像落在心尖上。
海林一字一句,慢慢讀著,眼眶一點點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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