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開的墨，沉沉壓在倉庫上空。唯有半輪殘月掛在灰濛濛的雲層後，漏下幾縷慘淡的光，灑在門口斑駁的水泥地上，將碎石與枯草的影子拉得細長，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周圍靜得可怕，連遠處的狗吠都消失了蹤跡，只有穿堂風裹著鐵鏽味鑽進倉庫的門縫，吹動屋頂的鐵皮，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綿長又壓抑，像誰藏在暗處無聲的嘆息。

林浮生依舊跪在地上，膝蓋早己麻木得失去知覺，寒意順著褲管往上爬，凍得骨頭生疼。左臉頰的紅腫還未消退，指尖觸碰到時，傳來尖銳的刺痛，可這點疼，比起心裡的堅定，不值一提。他死死盯著倉庫緊閉的鐵門，杏眼裡翻湧著不甘與執拗——他不能走，絕不能走。

這裡藏著父親未完成的使命，藏著那個讓父親牽掛不己的人，哪怕謝思予的刁難再狠，哪怕這窩點是吞噬生命的深淵，他也必須留下來。

風裹著塵土掠過臉頰，恍惚間，倉庫門口的陰影竟與半年前告別儀式上的黑白遺像重疊，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半年前，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訓練館的寧靜。“林先生，您好，這裡是市緝毒支隊，請問您是羅城同志的家屬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冰冷而公式化，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浮生心上。他記得自己當時手裡還攥著跆拳道護具，護具的硬質塑膠硌得手心生疼，可他卻感覺不到，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

告別儀式上，父親羅城躺在透明的棺槨裡，那張他記憶中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佈滿了猙獰的傷痕。左額角的傷口深可見骨，像是被鈍器反覆敲擊過，顴骨處青紫腫脹，嘴唇破裂外翻，滲著乾涸的暗紅血跡。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口，衣物被利刃劃開幾道猙獰的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卷，依稀能看到深褐色的血痂，那是被匕首捅刺後留下的痕跡。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肩膀，此刻塌陷了一塊，顯然是骨折後未能及時救治。

林浮生站在棺槨前，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想伸手觸碰父親的臉，卻又怕碰碎了這僅存的念想，只能死死盯著那些傷痕，每一道都像刻在他心上，提醒著他父親是如何在痛苦中犧牲。周圍的哀樂、親友的抽泣聲都變得模糊，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父親殘破的臉龐，和那深入骨髓的悲痛與恨意。

儀式結束後，他攔住了送葬隊伍中的警司劉傑。劉傑穿著筆挺的警服，眼眶通紅，臉上佈滿疲憊。“劉叔，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林浮生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壓抑的嘶吼。

劉傑避開他的目光，嘆了口氣，聲音沉重：“浮生，對不起，關於行動的細節，出於保密規定，我不能告訴你太多。你父親是英雄，他為了緝毒事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保密規定？”林浮生喃喃的低聲重複，半晌，他猛地抓住劉傑的胳膊，指節泛白，“那我爸安排的暗線呢？他安全嗎？”

劉傑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林浮生，眼神里滿是驚訝：“你怎麼知道暗線的事？”

“我爸跟我說過。”林浮生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哽咽，“他說那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有著和他一樣的信仰，自願潛入虎穴做臥底。我爸總說，他虧欠那個孩子太多，明明是花一樣的年紀，卻要在黑暗裡掙扎，每天都要提著心過日子，連個能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他說那孩子很聰明，也很堅韌，好幾次都在生死邊緣徘徊，卻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林浮生的腦海裡浮現出父親提起暗線時的模樣——總是帶著愧疚，眼神里卻滿是敬佩。父親說，暗線在組織里步步為營，既要偽裝自己，又要蒐集情報，還要時刻提防被發現，那種煎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那孩子比你還不容易，浮生，”父親曾摸著他的頭說，“等任務完成了，我一定要帶你認識認識他，讓他過回正常人的生活，也讓你結識一位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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