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宮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沉默著，唯有嘉福殿的窗欞間透出昏黃燭光，在這片巨大建築的輪廓中像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

殿內，曹叡站在一面等人高的銅鏡前。

這面銅鏡是漢武帝時的舊物，邊緣的雲雷紋己有些模糊，鏡面因年歲久遠而泛起隱隱的暈黃，卻依然清晰地映出他蒼白的面容。二十西歲的年紀，本該是血氣最盛的時節，可鏡中人的臉頰卻凹陷下去，顴骨凸顯得近乎嶙峋。一雙眼睛大而深，眼窩處蒙著青灰的陰影——那是長年累月無法安眠留下的印記。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觸碰鏡面。冰涼。

“陛下，卯時將至。”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打破寂靜卻不顯突兀。

曹叡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辟邪。

細碎的腳步聲靠近，停在身後三步處。從鏡中可以看到，辟邪今日穿著嶄新的深青色內侍服，衣領袖口滾著精緻的銀色雲紋——這是內侍總管特有的制式。他手中託著整套帝王冠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燭光下隱隱流動。

“更衣吧。”曹叡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不曾說話。

辟邪應了聲“諾”，將冠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架上，上前為曹叡解開寢衣的繫帶。他的動作極穩，手指修長有力，絲毫不像一個年近西十的內侍該有的手。寢衣滑落，露出曹叡瘦削的肩膀和脊背——肩胛骨如翅膀般凸起，脊椎一節節清晰可見。

“朕太瘦了。”曹叡忽然說。

辟邪取過裡衣的動作頓了頓：“陛下這些日子憂心過甚，待登基大典後，臣讓尚食監好生調理。”

“調理？”曹叡笑了，笑聲裡沒有溫度，“辟邪，你說，一個從小被囚禁在鄴城別宮，連自己生母都不能公開祭拜的人，坐上那個位置後，真的能吃得好、睡得著嗎？”

辟邪沒有立即回答。他專注地為曹叡穿上裡衣，白色的絲帛滑過皮膚，帶起細微的窸窣聲。然後是中衣，再是玄色的上衣。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從容，彷彿正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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