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是黑色的，邊角磨毛了。封面上有一道摺痕，用透明膠粘過，膠帶發黃了，邊緣翹起來一點，沾著灰。林啾啾坐在床邊，把本子放在膝蓋上。路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本子上，把那道摺痕照得發亮。

她翻開第一頁。紙是橫格本，線條是淡藍色的。左上角寫著一個日期。去年十一月。她進組第二天。那行字很小，擠在日期旁邊。“她開門了。問我有事嗎。我說路過。她關了。”她看著那個“關”字，最後一筆拖得長，和信上那些尾巴一樣。她的手指按在那個字上，紙是滑的，摸不出什麼，只感覺到筆尖壓過的痕跡，凹下去一點。

她翻到第二頁。第三天。她沒開門。門口站了十五分鐘。第三頁。第西天。沒開門。站了十分鐘。第西頁。第五天。她沒開門。站了二十分鐘。她翻得快起來，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日期，那些時間，那些字。有的寫得多，有的寫得少。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手凍僵了寫的。開門的那些頁，旁邊寫著她說的話。“有事嗎”“你怎麼又來了”“有止疼藥嗎”“借個打火機”。她看著“有止疼藥嗎”那五個字。旁邊寫著：“跑了三家藥店。回來燈關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她翻到最長那頁。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她拍那條河的前一天。上面寫著：“一小時二十分鐘。燈亮著。窗簾沒拉。她坐在桌邊寫信。”紙上有水漬，圓圓的，把字洇開了一點。她用指甲颳了一下那塊水漬，紙是皺的，硬的。她把手放在那一頁上，手心貼著那些字。紙是涼的，貼了一會兒就暖了。

她繼續翻。日期往後走。她回北京那天。“她走了。箱子是黑的。”巴黎那天。“她到巴黎了。酒店窗戶朝南。”頒獎那天。“她穿黑色。好看。”她看著“好看”兩個字。“好”字的最後一筆拉得長，“看”字寫歪了，像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那個“看”字上，按了一會兒。

翻到最後幾頁。前天。“她說知道。”昨天。“今天，她說，敲門就行。”她看著昨天自己寫的那行字，筆跡不一樣，藍的，歪歪扭扭的。旁邊是他的字，黑筆，寫著：“好。”

她合上本子。黑色的封面，那道摺痕，那截髮黃的膠帶。她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躺下去，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路燈的光照在上面，把裂縫照成一道亮線。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光，灰白的，照在牆上。她看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本子，摸了一下那個尖角，戳著手指。她把手指收回來，蜷在胸口。

鬧鐘響的時候，天己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金色的帶子。她躺著沒動，聽著鬧鐘的聲音，很尖，很細。她按掉了，坐起來。枕頭底下那個本子還在，她摸了一下，沒拿出來。

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眼。她眯著眼睛，看著樓下那條街。石板地被照得發白，縫隙裡的青苔是綠的。那棵玉蘭樹，昨天那朵花落了。枝頭空著，只剩葉子。地上有一片花瓣，白的，落在樹根旁邊的石板地上。她看著那片花瓣。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看見樹下面站著一個人。黑色外套，拉鍊拉到一半，抬起頭，看著她的窗戶。

她站在窗邊，看著他。他站在樹下，看著她。她抬手，揮了一下。他抬手，也揮了一下。她轉身，去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不青了。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十九歲，白的，嘴唇不幹。她刷牙，洗臉。水龍頭的水先是涼的，慢慢變熱。熱水衝在臉上，燙燙的。她洗了很久。洗完，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張臉。換衣服，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褲子。換好，站在鏡子前看了看。頭髮不翹了，用手指梳了梳。

她把那張便箋從口袋裡拿出來，展開。二十行字了。她看著那二十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早上七點，花落了。他站在樹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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