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綏的冬天，北風像銼刀。

它從毛烏素沙地一路刮來，卷著黃土和冰碴子，刮過延綏鎮營房的破窗戶。窗紙早爛了，用茅草塞著，風一吹就嗚嗚叫，像誰在哭墳。

一個小兵蜷在營房的草鋪上，盯著手裡那塊磨了半宿的腰刀。

小兵名叫張秉吾，自號敬軒，因為臉色蠟黃，性格似虎，又被周圍人起了個諢號“黃虎”，而未來他還會有許多更響亮的名號——八大王張獻忠與大西皇帝

刀刃映出火坑裡最後一點炭光，也映出張秉吾凹陷的眼窩——眼窩深得能塞進倆銅錢，顴骨凸得像要戳破皮。天啟年間在遼東，他見過無數這樣的餓鬼眼。那些眼窩最後大多成了建虜刀下死不瞑目的擺設，有的被馬蹄踩爆，有的被烏鴉啄空。

張秉吾伸出舌頭，舔了舔刀刃。

鐵鏽味混著血腥的幻覺在嘴裡化開。遼東的雪是白的，血是紅的，混在一起凍成粉色的冰碴子。張敬軒逃回來那場戰鬥，背後建虜追兵的箭矢擦著耳朵飛過，箭桿上的鵰翎在風裡抖得像催命符。

“黃虎。”

有人叫他諢名。是同鋪的老馮馮雙禮，跟張秉吾一樣，是遼東回來的老兵，背上三道刀疤換了個把總的虛銜，每月多領一斗小米。

“磨啥呢，明日又不操練。”

張敬軒沒抬頭，拇指在刀刃上抹過。刀是制式的腰刀，延綏鎮衛所兵的標準配給，刀身鏽得比老馮的牙還黃，刃口鈍得砍柴都費勁。他從戌時磨到現在，磨刀石是從營房後山撿的砂石，磨出來的刃線歪歪扭扭。

“磨利了，”張秉吾啞著嗓子說，“好砍人。”

馮雙禮乾笑兩聲，翻了個身，繼續睡覺去了，草鋪吱吱呀呀作響。營房裡睡了一百多個兵，擠得像醃在缸裡的鹹魚。汗臭、腳臭、黴草臭，還有傷口化膿的腥臭，混在一起，成了種複合的丘八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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