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陵山谷裡的雨,下到了後半夜,終於顯出了一絲頹勢。原本連成一線的雨幕變得稀疏,化作了一層黏糊糊的冷霧,在那一個個被推倒的土高爐殘骸間挪動。空氣裡原本霸道的鉛汞味被雨水壓進泥土,反而透出了一股子更讓人心慌的、混合了鐵鏽與血腥的厚重。
“當!當!當!”
這是期門軍士卒用戰刀的刀背,在清理那幾個尚未完全冷卻的鉛水槽。
劉據坐在那張被搬到屋簷下的長案後,身上依舊披著那件半乾不溼的玄色斗篷。他手裡捏著幾枚剛從冷卻沙槽裡翻出來的“錢”。
這些所謂的“五銖錢”,還沒來得及送去長安。在那微弱且跳動的油燈下,錢面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劉據伸出指尖,在錢幣那薄得像紙一樣的邊緣輕輕一摳,一塊軟塌塌的鉛皮便應聲脫落,露出了裡頭灰白的石鉛芯子。
“這就是那幫老王孫給父皇準備的‘賀禮’。”
劉據的聲音在那變聲期的低沉中,帶著一股子讓人手心冒汗的寒涼。他隨手將那枚變了形的惡錢扔進面前的一個空鐵盆裡,發出了沉重的“咚”聲。
“兩年前,桑弘羊在長安城裡把牙齒都快磨平了,才定下了‘郡國禁鑄’的死規矩。誰能想到,在這丹徒的山心裡,竟然還藏著幾百個這樣的‘活產線’。老趙(趙破奴),清點出來了嗎?”
滿臉是灰的趙破奴從黑暗中大步走來,他那身黑鐵札甲上全是濺上去的鉛泥。他沒有行禮,只是隨手抹了一把臉,嗓音沙啞:
“回殿下。這山谷裡一共有一百三十二個暗洞,每個洞裡都有兩座私爐。剛才兄弟們清點了一下,光是還沒來得及運走的‘廢錢’,就有五萬餘斤。”
五萬斤。
對於大漢此時的國庫來說,這可能只是幾分之一的零頭,但對於這些被這種爛錢捲走了一輩子口糧的關中、江淮百姓來說,這就是數以萬計的人命。
劉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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