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倪先生。膠捲、檔案副本、證詞摘要,都按最高標準準備了。”周樹安的聲音很平穩,但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冰涼的鐵欄杆。
“那就好。”倪先生輕輕吐出一口氣,白色的水霧瞬間被海風吹散。“證據是基石。沒有紮實的證據,再雄辯的口才,再高漲的情緒,在法庭上也是無根之木。”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風聲、浪聲、輪機聲在耳邊迴盪。
“倪先生,”周樹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儘管他知道可能得不到確切的答案,或者答案會令人失望,“您覺得……我們帶去的這些證據,在東京,在法庭上,能真正發揮作用嗎?那些……關於特種部隊、關於細菌戰的指控?”
倪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望著黑暗的海面,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又帶著一種沉重的穿透力。
“周同志,國際法庭,是法律的殿堂,但首先,它是政治的產物。”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波茨坦公告》要求嚴懲戰犯,這是盟國的共同意志,也是正義的呼聲。但具體到如何懲治,懲治誰,以什麼罪名懲治,在哪個法庭懲治……這背後,是大國之間實力的博弈,是戰後世界格局的角力,是各自國家利益的考量。”
他轉過頭,看著周樹安:“美國是佔領日本的主導力量,麥克阿瑟將軍是盟軍最高司令,東京審判的框架、檢察官的提名、甚至法庭的一些程式規則,美國都有最大的發言權。這是現實。”
“那……正義呢?”周樹安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正義是目標,是旗幟,是我們要全力爭取、也必須相信的東西。”倪先生的目光變得深邃,“但在通向這個目標的路上,佈滿了現實政治的荊棘。有些荊棘,我們可以繞過;有些,我們必須劈開;而有些……可能暫時,我們不得不看著它攔在路上,卻無法立刻清除。”
周樹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倪先生的話雖然委婉,但他聽懂了其中的深意。“您是說……像731部隊,像石井西郎、伊藤明這些人……他們的罪行,可能因為……某些‘國家利益’的考量,而無法得到徹底的清算?”
倪先生沒有首接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重新望向大海,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美國人剛剛在廣島和長崎投下了原子彈。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威力,也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瞭解、掌握,甚至……獲得其他國家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無論是為了防禦,還是為了別的什麼。而日本,在投降前後,有組織地銷燬了其細菌戰計劃的絕大部分物證和檔案。剩下的,掌握在極少數核心人物手裡。這些東西,對他們而言,是罪證;但對某些急於獲得這些知識的人來說,可能是……‘具有不可替代價值的資料’。”
海風似乎更冷了,穿透了周樹安單薄的中山裝,首抵骨髓。天津那個黃昏,焚燒爐的灰燼,軍官俱樂部門口的星條旗,伊藤明那從容步入大門的背影……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與倪先生冷靜的分析嚴絲合縫地對接起來,構成一幅完整而令人窒息的圖景。
“所以,”周樹安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淹沒,“在法庭上,當我們要提交這些證據,指控這些人的時候……可能會遇到……阻力?來自我們盟友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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